“我知道我在干什么！这叫用魔法打败魔法！”
图恒宇的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子，神经压榨到了这个程度，声带都在抗议。
但他顾不上这些。
“马老师，建立模型！
把元星脑核里剩余的能量储备全抽出来，直接灌进太阳之光号的反物质离心机！”
马兆没有废话。
“狄拉克海能级反冲模型正在加载。”
他的电子音平得跟白开水一样，
但谁都看得见，他那个虚拟躯体表面的代码流已经因为运算超载泛出了刺眼的红。
那是算力在烧。
两秒后，马兆开口。
“原理验证通过。”
“简单来说，我们要在三维空间的最底层——狄拉克海里头，人为制造一次瞬发的能量海啸。”
“用底层的，去硬顶上方空间往二维坍塌的趋势。”
他顿了一下。
“但这需要的瞬间能量爆发量极其恐怖，而且时间窗口必须精确到普朗克时间。”
“差一丁点，要么炸不开，要么把我们自己炸成量子碎片。”
指挥大厅内，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主位上。
周喆直的核桃木拐杖用力砸在金属地板上，闷响传遍每一个角落。
“准许执行！”
老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刻进钢板里的。
“联合政府所有部门，进入极度战备状态。”
“地球一万两千座发动机联动锁死地壳应力！”
“谁的岗位出了差错，不用等二维化波纹过来，我先让他滚出指挥链。”
这话说得够重。
但没人觉得过分。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接下来这一手要是没接住，地球就不是“滚”的问题了。
是“平”的问题。
彻底被拍平。
而就在地表的指挥体系疯狂运转的同时，地核深处也有了动静。
周铭察觉到了。
那股二维化的波动从百万公里外传过来，
虽然隔着太阳之光号的四级外壳，隔着整颗地球的地壳地幔，
但那种底层法则被强行抹除的感觉，还是像一根冰凉的铁钉扎进了他的感知网络。
“降维打击？”
地球核心，高维空间中。
周铭的意念微微波动。
他见过太多东西了。
逆熵巨兽，古神大脑，一维删除线，时空线虫。
但每次有人想动地球，他的反应都一样。
“想把地球变成一幅画，问过我了吗？”
引力权柄在一瞬间被他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
不是往外打。
是往里撑。
亿万道无形的引力线条从地心穿透而出，一层层地嵌入地壳、地幔、大气层的分子间隙中。
这些引力线条组成了一张致密到极点的三维力场网。
每一个原子，每一个分子，都被这张网死死钉在了它们原本的三维坐标上。
不许塌缩。
不许降维。
你想把宽度和高度抽走？
那你得先把我这张网撕烂。
地球外围，一道绝对的“立体锚定”区域成型了。
这是周铭给地球加的最后一道保险。
科研的事他不懂，也不插手。
但只要有任何东西敢碰地球的物理结构，他的引力权柄就会在一个普朗克时间内把它摁死在地层里。
连冒头的机会都不给。
“能量灌注完毕！太阳之光号主炮接口转接完成！”
宋岚的声音从公共频道里炸出来，双手在虚拟键盘上翻飞得只剩残影。
主屏画面切到了远端。
百万公里外，三台神使无人机正在拼命往回跑。
但二维化波纹比它们更快。
画面里，第一台无人机的尾翼已经被波纹触及了。
所有人亲眼看着那个由高强度合金铸造的尾翼，在不到零点一秒的时间里，失去了所有的物理厚度。
它变成了一片绝对平面的黑色影像。
薄得不存在。
像有人拿橡皮擦，把三维世界里的一小块东西擦掉了一个维度。
“二维化前沿距离第二台无人机还有十二秒！”
“晶格还在第一台机体内！如果不管，高维晶格会跟着一起被拍平！”
大厅里的空气都要凝固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开火！”
图恒宇在脑机同步池中吼了出来。
维生液里的气泡被他的脑波震荡搅得乱七八糟，液面翻滚得跟下饺子似的。
但他的指令精准到了毫秒。
太阳之光号前端那幽紫色的四级外壳表面，猛地爆发出一道肉眼看不见的波动。
那不是炮弹。
不是激光。
甚至不是任何常规意义上的能量武器。
那是一记打在宇宙底层的重拳。
元星脑核残余的能量与反物质离心机结合，在神使无人机后方的虚空中，直接在狄拉克海的能级上制造了一场人工海啸。
效果很直观。
二维化波纹从上往下压，要把所有的维度都拍扁。
而狄拉克海的能级海啸从下往上顶，硬生生要把被压扁的空间重新撑回三维。
两股力量撞在一起的那一瞬间，那片星区的物理法则彻底乱套了。
引力常数在跳。
光速在跳。
连普朗克常数都在疯了一样地抖动。
整个区域的因果律像是被人拿手搓皱了的纸，到处都是褶皱和断裂。
没有声音。
真空里听不到任何东西。
但从神经直连端口传回来的数据洪流，比任何声音都要震撼。
老迈克攥着控制台扶手的手指头都白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终于，二维化波纹的蔓延速度开始减缓。
能级海啸形成的高维褶皱顶住了。
顶住了！
两股力量在最后的交锋中互相撕扯、吞噬，然后在一阵剧烈的空间扭曲后，双双归于虚无。
什么都没留下。
只有一片彻底死寂的绝对真空带。
连背景辐射都没了。
干净得像宇宙刚出生那会儿。
“逃逸成功！”
刘培强的声音从太阳之光号传回来。
“神使无人机已脱离危险区域，正在返航！”
他的嗓子也哑了。
虽然从始至终他只是在操控微缩力场，但那种精神压力比亲自上战场还要命。
作战服后背整个湿透了，冷汗把贴身的纤维层泡得都变了色。
半小时后。
三台受损的神使无人机拖着残破的身躯，降落在地球赤道发射井的回收平台上。
第一台的尾翼已经彻底没了，只剩一截滑稽的平面断口。
但肚子里那三块高维晶格，完好无损。
当回收组确认物资完好的消息传回指挥大厅时，压抑了不知道多久的低声欢呼终于爆了出来。
没有人大喊大叫。
也没有人拍桌子。
只是好几个科研官同时长出了一口气，有人把额头重重磕在了控制台上，有人在座位上弯下腰抱着自己的膝盖，肩膀在抖。
这不仅仅是拿回了一批物资。
这是地球文明第一次正面对抗远古高维防御机制，而且还赢了。
虽然赢得狼狈，虽然赢得只差一口气。
但赢了就是赢了。
周喆直和老迈克对视了一眼。
两个老头子谁都没说话。
但那个眼神里的东西，比任何语言都重。
随后三个月。
流浪地球进入了一段疯狂的工业消化期。
高维晶格到手之后，陈博带着整个科研团队几乎没合过眼。
这批材料的物理特性远超他们原有的认知框架。
它的晶格结构在微观层面上呈现出一种地球材料学从未触及过的拓扑稳定性——简单来说就是硬，而且不是普通的硬，是连空间扰动都啃不动的那种硬。
拿它来改造反物质离心阵列，简直就是给一台拖拉机换了个航空发动机。
原先在猎户座城邦搜刮来的设备底子就不差，现在跟高维晶格一融合，效率直接暴增。
地球的常规推进航速，一脚踹过了光速百分之七十的门槛！
而且微曲率跃迁的稳定度也上了一个大台阶，不再是那种赌命式的盲跳了。
虽然距离元星脑核里那套“维度曲率折叠跃迁”还差十万八千里，但至少在古神祭坛这片废墟里，地球终于有了能跑能躲的资本。
不用再像之前那样，动一步就得担心被什么东西追上来一口吞掉。
正当全人类准备利用新获得的机动能力，继续深入探索古神祭坛核心区域的时候。
宋岚负责的中微子雷达系统出事了。
“老马，图恒宇，你们过来看看这个。”
宋岚的表情很不对劲。
她盯着屏幕上那组闪烁的波段数据，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绝对不是自动化的机械应答。”
“也不是那些失去理智的高维怪物发出的嘶吼。”
主屏幕上出现了一组规律性极强的信号波段。
陈博推了推眼镜，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这是……标准的几何代数结构？”
他的手指在虚拟控制台上快速调出频谱分析。
“它在利用不同维度的素数递进，来表达最基础的逻辑判断语句。”
“这是智慧文明的通讯协议。”
图恒宇迅速接驳了解析程序。
十几秒后，一段信息被翻译了出来。
投在主屏上。
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未经登记的超光速曲率实体。你们已进入控制防区。关闭你们的降维隐匿场。停船，接受质量校验。否则，将遭受引力崩塌级毁灭。”
指挥大厅瞬间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放松，是所有人的神经同时绷到了极限。
“有文明存在……”
老迈克的脸色阴沉下来，一字一顿地说。
“在这片数千光年、死了无数文明的绝地里，居然还有活着的文明？这怎么可能？”
“不光活着，你听听这语气。”
张鹏的冷笑声从通讯频道传来，刺耳得很。
“什么控制防区，什么质量校验，口气比当年联合政府查酒驾还横。”
“准备接敌。”
“关闭降维隐匿场？”
周喆直双手交叠压在拐杖顶端，嘴角扯了一下。
那个表情算不上冷笑，但比冷笑还难看。
“我们现在披着四级文明太阳之光号的皮，靠的就是这身行头在黑暗森林里招摇撞骗。”
“一旦脱下来，对方要是比我们强，闻到血腥味的时候，你猜他们会怎么做？”
老迈克的眼神里透着精明的算计，立刻附和。
“周说得对。在宇宙里，实力弱的时候不能露怯。一旦露怯，你连当肥羊的资格都没有，直接就变成了盘子里的肉。”
“这个不知道怎么诞生的文明，能在古神祭坛这种鬼地方活下来，绝不会是什么善茬。”
话还没说完。
“警告！探测到高能实体逼近！”
刘培强的声音从频道里炸出来。
“十二点钟方向，距离一千万公里！对方跳出了折叠空间！”
全息主屏画面切换。
三艘星舰的轮廓显现了出来。
但那根本不能叫星舰。
那东西的造型，像是有人把一个宇宙级的废品收购站里最值钱的零件全拆下来，然后用蛮力焊到了一起。
舰体表面嵌着塔洛斯那种绝对光滑的一维材料残片——那玩意儿正常情况下碰都不敢碰，这帮家伙直接拿来当装甲用。
侧舷挂载着类似元星文明的弦共振炮管，安装角度歪歪扭扭的，但炮口正对着地球的方向。
而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动力源。
“那是什么……”
图恒宇盯着光谱分析图，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微型人造黑洞。”
马兆的数据流切成了警告红。
“他们把质量压缩到极点制造了黑洞，然后利用引力辐射当推进力和武器核心。”
“这个文明，简直是一群疯子。”
“这种引擎极不稳定，操控稍有差池就会反过来把自己吞掉。”
“但也正因如此，它能在瞬间释放出撕裂恒星级别的引力潮汐。”
大厅里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信息。
在古神祭坛这种文明坟地里捡破烂、拼战舰、造黑洞引擎的家伙。
这帮人，要么是天才，要么是亡命徒。
或者两者都是。
对方的舰队显然已经锁定了太阳之光号外围那层幽紫色的排斥力场。
第二道通牒紧跟着来了。
“重申：关闭隐匿场。”
“你们的质量读数为零，这是不可能存在的悖论实体。”
“给出合理的拓扑解释，否则十秒后启动黑洞引力崩塌射流。”
伴随着这段信息，前方那三艘畸形战舰前端的黑洞反应炉同时亮了起来。
幽暗的红光。
那种红不像火焰，也不像激光。
而是光本身被引力拽弯之后，最后挣扎出来的一丝余晖。
十秒倒计时。
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