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昀自报家门之后，就静静等着青番茄的回应。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犀林城的喧嚣隐约传来，却更衬得这间密室死寂如墓。

    青番茄慢慢平静下来后，整个人就陷入了长久的思考中。

    房间内如同死水一般，没有半点儿波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韩昀终于起身，黑色风衣下摆划过椅面。

    “青先生不相信君某，那我们就此别过！”

    他走向窗户，手指已经触碰到窗栓，动作流畅得仿佛排练过无数次。

    此刻只需纵身一跃，便能如鬼魅般消失风中。

    “且慢。”

    青番茄终于开口阻拦，声音里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沉重。

    韩昀的手停在窗栓上，没有回头。

    “既然君先生来此，只为商议大事，那请坐下畅谈！”

    青番茄站起身，亲自为韩昀拉出了对面的椅子。

    韩昀闻言，背对着青番茄的他微微一笑，那笑容短暂得如同夜空中划过的流星，随即立刻收敛。

    他转身，步履沉稳地坐回原位，风衣轻轻落在椅背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君会长想要谈什么？”

    “合则利，分则伤，世界一向如此。”

    韩昀双手交叉置于桌面，指节分明，“我自然是来谈合作的！”

    “哦？如何合作？”

    “阁下不远万里，从圣魔大陆来到遗忘大陆，心中所求必然至关重要。圣魔大陆资源丰富，魔法技术领先遗忘大陆至少二十年，您来此必然有明确的目的。”

    青番茄的手指微微一颤，尽管他掩饰得很好，但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韩昀的眼睛。

    “君先生知我所求为何？”

    韩昀微微点头，却不直接回答，而是话锋一转：“雪弥会长今早死亡一次，所有资料消失不见……这消息已经传遍犀林城了。”

    “正是如此。”青番茄试探道，“难道这些资料在君先生手中”

    “消失了找回来便是。”韩昀摇了摇头淡然道，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莫非……”青番茄不怀好意地看向韩昀，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君先生知道些什么内情？”

    韩昀微微一笑，神秘莫测，“遗忘大陆也算是我的地盘，想要找到并非难事。飞星岛虽然偏居海上，但在各大港口都有眼线，犀林城发生的事，瞒不过我的耳朵。”

    青番茄突然哈哈大笑，笑声在密闭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有些突兀。

    他在掩饰，掩饰自己内心的想法——雪弥的死太过巧合，而韩昀出现得又太过及时。

    在青番茄看来，这很可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局：韩昀当街击杀雪弥，夺走其身上的重要物品，现在又假意合作，实则是想将自己也卷入其中。

    韩昀也猜到了青番茄掩饰的内容，但他并不点破。

    有时候，让合作对象保持一定的疑虑，反而能增加自己的筹码。

    “我得到了自己想要的，那么君先生呢？君先生又想要什么呢？”青番茄笑罢，直截了当地问道。这才是合作的核心——利益交换。

    “朋友，”韩昀慨然道，“我只想得到青先生这样的朋友！”

    “愿闻其详！”

    韩昀却微微一叹，那叹息中带着几分真实的忧虑。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上届天龙会距今已经三年了，而二十年一次的风云会开启也不足两年。风云会是势力洗牌的契机。每一次风云会前后，大陆都会陷入长达数年的动荡。”

    青番茄闻言，面色微凛。

    这正是他迫切想要找到雪弥进行交易的原因——风云会将至，他需要找到让行会实力提升的方法。

    “近一年来乱象已现，不仅各个大行会大势力相互倾轧，而且各路成名高手损伤很大。诗剑如歌围剿战中，天龙盛会前十名死了大半；上个月，铁血盟和荣耀殿堂在暮色平原火并，双方折损高手超过二十人；就连犀林城这种小地方，短短半月内，死于不明刺杀的知名玩家已有四人。”

    韩昀露出一丝遗憾的表情，这表情半真半假。“小小的犀林城混乱中，青先生这种生活玩家都受到波及，这已经能说明局势的动荡。乱世将至，没有人能够独善其身。”

    “抱团取暖，君先生是这个意思吗？”青番茄问道，心中已经大致明白了韩昀的意图。

    “青兄抬爱，”韩昀改变了称呼，拉近彼此距离，“我们飞星岛力量薄弱，又在海上风雨飘摇，能否在动荡中存活下来也是两说。说是与青兄合作，其实是想得到青兄及背后势力的庇护。圣魔大陆‘秘法之眼’的名号，即便在遗忘大陆也是如雷贯耳。”

    青番茄瞳孔微缩——韩昀不仅知道他的来历，还准确点出了他背后的组织。

    这意味着对方做足了功课，这场会面绝非临时起意。

    “君兄客气，”青番茄也改了称呼，礼尚往来，“谁不知道飞星岛蒸蒸日上？海上实力盘根错节，您能有一席之地，还怕过不了难关？以我所看，君兄与我合作，所图甚远呐！”

    最后这句话带着试探，也带着警告。

    青番茄在暗示：别把我当傻子，你的野心不止于此。

    “哈哈哈哈！”

    韩昀干笑几声，似乎是真被猜中了心事。他重新坐下，为自己倒了杯冷茶。

    青番茄沉默片刻，手指在桌面上划着看不见的图案。

    他在计算，计算这场合作的利弊，计算韩昀的可信度，计算自己手中筹码的分量。

    终于，他抬起头：“可以。不过君兄，如今青某在犀林城举步维艰，只怕一出大门就会被刺客击杀。清音行会虽然暂时提供了庇护，但他们自身难保，护不住我多久。作为合作的第一步，青某的安全可就交给君兄了！”

    谈到此处，两人对于结果已然心知肚明。

    韩昀起身，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有力而温暖，一只冰冷而干燥。

    “生命守护者！”韩昀朝门外唤道。

    门被推开，一个的身影走了进来。

    “从今天起，你负责保护青先生的安全，直到他离开犀林城。”韩昀吩咐道，“青先生若有任何闪失，我唯你是问。”

    “遵命。”生命守护者的声音从头盔中传出，沉闷而坚定。

    青番茄打量着这位护卫，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

    哪怕看出生命守护者只是一个治疗师，可是这也算是韩昀的一个态度。

    交代完毕，韩昀不再耽搁，立即动身返回清音行会驻地。

    清音行会驻地，韩昀刚走进大门，就看到顾嘉妮正在阻拦塞西莉亚，两人站在庭院中央的喷泉旁，气氛有些紧张。

    塞西莉亚依然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银白色机甲师制服，只是此刻制服的左肩处有一道明显的裂痕，那是早些时候战斗留下的痕迹。她的金色长发在晚风中飘动，碧蓝的眼睛里写满了焦急。

    顾嘉妮伸出一只手挡在塞西莉亚面前，语气温和但坚定：“塞西莉亚小姐，君会长吩咐过，请您暂时留在这里。外面局势不明，您现在出去太危险了。”

    塞西莉亚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你们没有权力软禁我！”

    “这不是软禁，是保护——”

    “让开！”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韩昀的身影出现在庭院入口。

    在看到韩昀的瞬间，塞西莉亚立即撇下顾嘉妮，几个快步来到韩昀面前。

    “君先生，您救我一命，我一定会报答的，可现在我真的有急事，需要找到组织，您就别让人阻拦了。”

    韩昀看着这位焦急的美女机甲师，心中快速盘算。

    “当然可以，塞西莉亚，”韩昀温声说道，“关于去留你自便即可，至于报答，我和你们很多人都是朋友，以后不用再提。”

    “请等一等，我还有一事想要你帮忙。”韩昀走近几步，对塞西莉亚附耳说了几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连站在不远处的顾嘉妮都听不清内容。

    只见塞西莉亚的表情从疑惑转为惊讶，最后变成了然。

    她深深看了韩昀一眼，点了点头：“如果真是这样...我会照你说的做。”

    “多谢，”韩昀退后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你现在可以离开了，一切多加小心。”

    塞西莉亚抱拳行了个礼，动作干净利落。

    韩昀只是微微颔首，目送她消失在回廊拐角处。

    直到塞西莉亚远去后，韩昀才对返回的顾嘉妮说道：“我们只需要验证这最后一事，一旦结束，立即离开犀林城。最迟明天日出前，必须撤出。”

    韩昀话语中的决断让顾嘉妮意识到形势的严峻。

    “我明白了，”顾嘉妮神色凝重，“我这就去找失眠公主商议撤离事宜。但清音行会那边...”

    “他们有自己的选择，”韩昀打断她，“我们能做的只是提醒。”

    接下来韩昀和火猴子来到一个极为隐蔽的房间内

    韩昀直截了当地问：“雪弥身上的设计图纸和秘方，是不是都在你身上？”

    火猴子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雪弥遭到刺杀后，我用最快的速度狸猫换太子，将真正的设计图纸换走，行会里有人想偷走这些图纸，我早就察觉到了。那个当街被抢走的箱子是假的，里面只有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件。真正的图纸都在我手上。”

    韩昀沉默片刻，“保护好这些图纸，它们比你想象中更重要。在适当的时候，我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火猴子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韩昀离开火猴子的房间，来到隔壁。

    这里是雪弥的临时住所，此刻房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浓烈的酒气。

    推门而入，眼前的景象让韩昀微微皱眉。

    雪弥瘫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身边散落着七八个空酒瓶。

    几个小时不见，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行会会长已经憔悴得不成样子，眼中布满血丝，胡子拉碴，衣衫不整。

    “功名利禄，阴谋诡计，到头来都是一场空，”雪弥喃喃自语，甚至没有注意到韩昀的到来，“我半生得意，已经够了，接下来的日子，就算是穷困潦倒，也该知足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颓废和自嘲，手中的酒瓶已经见底，却还在仰头试图倒出最后一滴。

    在酒精的刺激下，在昏昏沉沉中，他似乎真的看清了很多事，但也失去了所有的斗志。

    韩昀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入，吹散了部分酒气，也吹动了雪弥凌乱的头发。

    “如果还有可能，你会怎么做？”韩昀问道，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怎么做？”雪弥发出一声嗤笑，那笑声里满是苦涩，“我自认为管理得不错，行会蒸蒸日上，成员忠诚，在犀林城也算是一方势力。可是直到现在，我才发现自己很蠢，固执己见让我失去了行会成员的支持。我以为严刑峻法能让行会更加团结，殊不知人心是最经不起考验的东西。”

    他又抓起一个酒瓶，发现是空的，便烦躁地将它扔到墙角。酒瓶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锦心如玉或许不是真心为了行会，”雪弥继续说道，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可是却不至于让行会灭亡。是我逼走了他，逼走了那些真正为行会着想的人。现在想来，那些曾经让我不满的‘不同意见’，才是行会最需要的良药。”

    韩昀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有时候，人需要把心里的话说出来，才能真正面对自己。

    韩昀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的视线平齐。“雪弥，一切都还未结束，乾坤未定，终究会有转机。你已经死过一次，资料清空，在系统记录里，雪弥这个人已经不存在了。这既是结束，也是开始。”

    一刻钟后，清音行会的议事厅内灯火通明。

    韩昀坐在主位左侧，顾嘉妮站在他身后。对面是清音行会的核心成员：

    会长雨后清虹，副会长失眠公主，以及三位堂主。

    在听过韩昀对当前局势的分析后，厅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忧虑，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息。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这简单的八个字，道尽了小行会在乱世中的悲哀。

    两只庞然大物的斗法，在犀林城引起轩然大波，他们这些小鱼小虾仅仅是受到波及，就已经诚惶诚恐，关系存亡。

    现在韩昀建议他们暂时退出犀林城，不论接下来发生什么都尽量置身事外，这对于行会来说无疑是最安全的选择。

    终于，雨后清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都说君会长最擅长虎口拔牙，现在，我们想放手一搏。君会长，清音行会上下，愿意听从您的调遣！”

    失眠公主和其他堂主也纷纷起身，虽然没有说话，但坚定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韩昀看着这群人，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敬佩，有忧虑，也有一丝久违的热血。

    乱世之中，总有一些人不愿随波逐流，总有一些人敢于逆流而上。

    “我只怕自己乱出主意，到头来却让清音行会深陷其中，”韩昀坦诚说道，“火中取栗，看似诱人，但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到时候可能不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更可能让整个行会万劫不复。”

    “我们已经考虑清楚了，”雨后清虹决绝道，“与其在未来的动荡中慢慢消亡，不如抓住现在的机会奋力一搏！还请君会长教我！”

    她抱拳行礼，身后的行会成员们也齐刷刷行礼。这一幕让顾嘉妮都为之动容。

    韩昀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犀林城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暗流正在汹涌。

    “既然如此，”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那我就不推辞了。但有几件事，必须先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