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太医长篇大论完,文武百官都觉得他癔症了。
给军中配备这么多药,听着是好事,但钱从哪儿出?
没听户部说,要各部开源节流吗?
换言之,各营中,军饷都发不起,粮草也只是够人饿不死而已,拿什么去买药草?
就是听着收益的兵部,也不认为此法可行。
兵部要真有钱,也是粮草和兵器优先,其他都是次要的。
这些情况,方南枝其实有预想。
就她看的书,军医很成熟的那个位面。
人家不是只有军医强,军中武器、饮食、穿着上,都很厉害啊。
比如,有一种军用背心,不仅刀枪不入,放子弹,还能一摁,就有飞行功能。
哪怕只是短距离的提速,但也足够厉害。
方南枝就想买一件,可惜人家军用品,不对外出售。
出售她也买不起。
咳咳,偏题了,说这些的意思是,如果想改善军中将士的生活条件,一定是多方位的。
各种都有进步,不能只把其中一项,拔的特别高,这是做不到的。
但他们以医者的身份,该说的还是要说。
只有一开始,抛出来的东西足够多,等后面,才能和人一条条商量,哪些是办不到的,哪些是有可能办得到的?哪些是必须办的?
反正,邢太医觉得这招不错,所以他用了。
说完这些,他进入了正题。
“还有各军战时,需要准备的医药。”
提到这个,将军们总算提起了点兴趣。
平日缺医少药没什么,但战时,还真的挺关键。
那可是事关人命啊。
“从伤情上分,一种是兵器所伤,另一种是断骨、扭伤。”
“兵器所伤,难免涉及到挖箭头、缝合、如何用药……”
“挖出兵器,涉及到会不会大出血、兵器若有锈迹,是否引起感染。”
邢太医咽了咽口水,嗓子都说干了。
但他明显感觉到,朝堂上气氛不一样了。
尤其那些将军,更认真的。
别的他们不以为意,可刚才邢太医的几个例子,实在说到心坎上。
他们不懂感染啥的。
但知道,被破旧的兵器所伤,伤口很难愈合,有的表面愈合,之后还会死。
“太医院有些药方,或许适用。”
这话就是纯粹谦虚了,太医院珍藏的药方,哪个不是多少代人传下来的好方。
“另外,周老的弟子,琢磨出一种叫酒精的东西,在外伤治疗伤,颇有奇效。”
“这点,魏将军应该知道。”
邢太医不动声色,把另一个人抛出来。
众人目光,不由落在魏将军身上。
刚被训斥、一脑门官司、心情不大好的魏将军,没想到还有他的事。
他不想参与太医院的事,但酒精效果,他手下军医也提过。
还有,说起来,他也算“利用”方小大夫几次,也该把人情还回去。
于是他公正道:“确实如此,方小大夫说,酒精能杀外邪,用过之后再包扎,能避免伤口发炎。”
“我军中用过的几个小兵,确实恢复的不错。”
将军们眼中都有亮光闪过,听上去,似乎不错。
何况,周老弟子琢磨出来的东西,应该差不了。
“太医院可知酒精怎么做?”兵部尚书突然问。
邢太医摇摇头:“那是方小大夫的方子。”
“不过,方小大夫心怀大意,愿意献方给陛下,随奏折封上。”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另一本奏折。
是方南枝写的。
那奏折看着特别厚,像是一本书似的,反正比邢太医的奏折厚两倍。
皇帝眉眼一跳,下意识看了眼太子。
后者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好像跟他没关系,一点不上心。
皇帝心下冷哼,让人接了折子。
看奏折送出去,邢太医暗暗松口气。
他继续自己的话题。
“臣以为,可以将军医们集中起来,分批次进京,由太医院的大夫,在缝合术、用药上进行教导。”
没错,太医院想走的更远,不是嘴上说说,该如何如何就能行的。
没有付出哪有回报?
邢太医私下里,已经和其他太医达成一致。
太医们不太清楚,院正为何突然当差,当的这么积极?一副要为陛下、为朝廷肝脑涂地、赴汤蹈火的模样。
但,培养军医,对他们来说不难。
最关键是,这些医术,不太涉及他们自家核心传承。
既然如此,那就传出去一些,也没什么。
“哦?邢太医此话当真?”
兵部尚书眼睛一亮。
旁的,他们舍不得投钱,但只是送军医进京学习一段时间,应该花不了多少。
“太医院可收束修?”想了想,兵部尚书还是多问一句。
要是收束修,那估计这事也难成。
“大人说笑了,太医院是陛下的,也是朝廷的,为国分忧,本就是我等职责之内。”邢太医大义凛然道。
却不动声色,将太医院原本的职责,扩大了。
责任越大,那权力就越大。
但眼下,会有人计较这点吗?
兵部尚书明显感觉有利可图啊,忙吹捧:“邢太医大义啊!”
邢太医最后的提议,戳中了皇帝和某些武将的心事。
但这事,并不是能立刻就定下来的。
还需要时间商议。
大朝会结束,邢太医走出大殿,感觉后背都湿了。
这几次朝会,他发言的次数,比前头几十年加起来都多啊。
“邢大人,你们太医院是想做什么?”
一道磁性的声音,从后面喊住他。
邢太医转身,才看见是三皇子。
他忙躬身行礼:“臣,见过三皇子。”
三皇子没有免礼,似笑非笑打量他:“邢太医眼下,和东宫很亲近啊。”
邢太医面上全是郑重之色:“臣不过照规矩办事。”
意思是,东宫有传召,他就去看诊,都是公差,与私情无关。
“是吗?”三皇子不知道信没信,大步流星走了。
这下,邢太医又出了一身冷汗。
他怎么忘了,太医院与其他朝臣不同,身在皇宫,可是一不留神,就被卷入宫中的斗争。
不出意料的,之后几日,太医院被为难了。
偏这种为难,是不能说的。
后宫的妃子,不知道是不是开春,都不适应温暖的气候,反正病的不少。
这个说食欲不振,那个腹痛,还有失眠多梦的。
折腾的太医们,辗转于后宫,都忙不过来。
太医们开的药,那些妃子多数,吃都不吃直接倒了,隔天又重新请太医。
话里话外挤兑,他们医术不精。
邢太医不知道,是不是三皇子做的,事实上,有母妃的皇子都很有可能。
如此针对,倒不是他所行的事,妨碍他们。
不过是看邢太医和太子关系亲密,近来又动作频频,怀疑而已。
太医们不禁私下有些怨言,但邢太医扛住了。
这算什么?
要成事,哪有不遇到阻力的?
眼下只是后宫的压力,他就放弃,以后哪还有资格,在朝堂上争啊?
太医院慢慢有条不紊起来,倒是让幕后之人,觉得一拳头打在棉花上。
因此,对方又出了新的招数。
一个年岁十六,貌美如花的美人,有身孕了。
可能面嫩、嘴甜,近来正是深受恩宠的时候,趁着面圣时,撒娇道:“陛下,妾身头一次有孕,近来心里慌张的很。”
皇帝不走心的安抚:“不必忧心,不是请崔太医看过了吗?”
美人拧了拧腰身,粉唇微张:“陛下~”
这一声,妩媚中带着娇嗔,可谓勾人无比。
皇帝一把将人搂在怀里:“嗯,怎么了?”
美人伸出纤纤玉手,摸着还没显怀的小腹。
“崔太医是男子,到底有不方便的时候,看诊难免不细致。”
美人一手圈着皇帝的脖颈,媚眼如丝。
“臣妾听闻,民间有一位女大夫,就连太子的蛊毒,都是她解的……”
话还没说完,皇帝骤然起身。
面上再无宠溺,周身的龙威毫不遮掩。
“怎么,你腹中子嗣,想要与朕的太子比?”
美人面如土色,跪在地上,仓惶解释:“陛下恕罪,臣妾不敢,臣妾不是这个意思。”
这事,属实是皇帝敏感多疑了。
美人就是想把方南枝弄进宫,或欺辱或陷害,可没想着扯到太子身上。
再说,皇帝也挺偏心,美人肚子里的,不也是他的骨肉吗?
皇帝自上而下审视她,目光冷的没有一丝温度。
随后,他龙行虎步走了。
只留下一句话:“查!”
这个美人,进宫两年了,是在御花园“偶遇”的。
本来觉得新奇,不过眼下,自然索然无味。
不管是打太子主意,还是方南枝主意,都得查。
皇帝能不知道,太子的心思吗?
他儿子明里暗里帮着,想让小姑娘走一条康庄大道,可不能被阴私之事牵扯进去。
回到御书房,皇帝坐在书案前,烛光影影绰绰,照着他的一张脸阴晴不定。
就是自幼伺候皇帝的大太监,都不敢说话。
也不知道那美人怎么招惹陛下了。
陛下这样的状态,只有在皇后死时、刚得知太子体内有蛊毒时,才有过。
皇帝心情很不好,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
曾经用来麻痹自身的消遣手段,对他来说,作用越来越小。
他有些疲倦。
怔怔出神许久,皇帝才问:“太子在做什么?”
大太监忙出去,不一会儿又跑回来,一言难尽道:“殿下寝房已经熄灯,应该是就寝了。”
皇帝莫名笑了下:“他倒是睡得着。”
就这一瞬,太监感觉,陛下的心情好转了。
以前殿下体内有蛊,倒是一直休养,但太医说过,他饱受折磨,躺着也是睡不着的。
倒是身体大好以后,不管是睡眠、饮食,各方面的小毛病都没有了。
殿下还不知为何,特别养生,坚持早睡早起,每日锻炼。
就算压了一桌子奏折,也该睡就睡,次日一早再处理。
好在太子能力出众,批复奏折很快,不然就要被人弹劾懈怠了。
皇帝心情确实好转许多,他从龙案上,翻出一本奏折。
很厚,当皇帝以来,见过最厚的奏折。
方南枝小姑娘写的。
这几日,他已经看过了,但一直没能下决心。
偏太子像个没事人,也不来催催他这个父皇。
别说太子不在意,皇帝不信。
皇帝拿不定主意的,不仅这封奏折,还有即将到来的,战事。
身为九五至尊,且是个有抱负的明君,皇帝不是那么容易被糊弄的。
太子明里暗里的小动作,从宁王受伤开始,到慈宁宫的药物有毒,步步谋算。
皇帝不说知道所有细节,也大抵明白,太子在做什么。
他在逼宁王谋反。
倒是也让他看到了一些“惊喜”。
皇帝知道,宁王野心勃勃,并没多爱戴他这皇兄。
但不知道,他背后已经做了这么多,居然能查到乐镇邺在为他养兵的事。
还胆大包天,把消息放出去,把乐戚给废了。
看来,宁王的反意也快藏不住了。
太子倒是成功了。
只是这一桩桩,一件件,让皇帝有些被动。
原本,他是想在死前,连带太后、宁王都料理了。
将天下,清清白白交给太子。
可惜太子等不及啊,也不知道,怎么就容不下宁王府了。
要说因为记仇,其他几位皇子,也曾对东宫不利。
但太子没这么大敌意啊。
难道因为,宁王世子妃曾经为难过方南枝?太子应该不是这么感情用事的人吧?
皇帝虽希望,儿子越来越像人,体验人的七情六欲,但不想儿子太痴情啊。
痴情总是被辜负。
咳咳,又想多了。
皇帝看着厚厚的奏折,良久,叹息一声:“明日一早,传岳相、兵部尚书、户部尚书、方将军进宫。”
现在,宁王府已经迫不及待,太子也早有准备。
属于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不是皇帝想拖延,就能拖延的。
既然这场仗,非打不可,那就顺势看看,太医们能在战事中,到底发挥多大作用。
“是。”太监恭敬的应下。
天蒙蒙亮,太子打了一套拳法。
清闵守在一旁。
他已经被赐官,可还是有事没事就来东宫。
一点也不掩饰,自个是东宫的人,当然,他掩饰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