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依然站在原地,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只有她冰蓝色的眼瞳深处,仿佛有无数的画面在激烈地冲撞——冰冷的实验室,后来华丽的会议室,西伯利亚的风雪,莫斯科的暗流,老人偶尔在商务会谈间隙投来的复杂一瞥,与此刻他眼中深不见底的痛悔重叠......
恨意是清晰而尖锐的,指向这个最终坦白的负责人。但在这根锐刺的周围,缠绕着更混乱的丝线——多年并肩的默契,危机中的短暂信任,甚至外界眼中那荒谬的“父女”传言......这些后来覆盖上去的图层,让纯粹的仇恨变得不再纯粹,这让她感到一种冰冷的烦躁。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没有宣判,没有原谅,没有质问后来种种。她只是深深地、最后看了瓦图京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包含了被背叛的冰冷、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厌恶的动摇,以及更深沉的、属于“零”的决绝。
然后,她转过身,走向木屋的门,脚步稳定,没有丝毫迟疑。
在拉开那扇厚重的木门前,她停了一下,背对着瓦图京,声音清晰地传来,不再是质问或叙述,而是一句冰冷的、剥离了所有多余情绪的结论:
“瓦图京。你的债,属于δ计划。我的路,从黑天鹅港开始。”
门开了,夹杂着雪粒的寒风涌入,瞬间吞噬了屋内的暖意和那段交织着罪责与复杂关联的漫长岁月。零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如同彻底割断了与过去所有模糊地带的连线。
瓦图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望着重新关上的门板。
炉火在他身后静静燃烧,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投在空旷的原木墙壁上,仿佛那影子也承载着双重生命的重量——一个是签署命令的军官,一个是落魄的合作伙伴。
而两者,都在今夜,迎来了某种意义上的终结。
......
“谈妥了?”在树屋外用他自己德尔办法收集信息的夏楠感觉到身后有人开门,于是头也不回的问到。
“你早就知道?”零没有回答夏楠的问题,而是反问。
“我知道很多事情,可能比你想象的还多。比如说......”夏楠顿了顿,“黑天鹅港、还有零号和‘黑蛇’。”
零的瞳孔微微收缩,随即恢复正常。
“所以这才是你来见瓦图京的目的?你不指望能通过他找到袭击者,来这里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即便夏楠拥有精神系至高的权柄也没办法反向找到根本没有关联的人,这些士兵都是听从命令行事罢了,他们脑子里不会有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在经历了一系列事情后零当然知道夏楠大概是为了引出幕后主使,单如此简单的道理他不可能不懂。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刚刚她在木屋里和瓦图京的对话才是夏楠这一行真正的目的。
“算是吧,人总是要面对过去的不是么?”夏楠耸耸肩,“我已经面对了我的过去,这也一行的终点是为了帮老路找到他的过去,那么在过程中顺带帮帮别人不也挺好?”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此刻的夏楠穿着俄罗斯风格的大袄和毛批,头上带着经典的毛皮帽子,如果手上再捏着个金属制的酒壶,配上他现如今的气质,大概会有人觉得他是某个克格勃的军官吧。
“所以这实际上是一趟寻找‘过去’的旅行?”零咀嚼着“过去”这两个字,深邃的眼睛里不知藏着什么样的感情,“总之,谢谢你。”
“不着急谢,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一些事而已。”夏楠瞥了一眼木屋,目光好像能穿透那扇木门直抵那个棕熊一样的老人一样,“需要帮忙安排一下么?这地方待不下去了,至少过的不会安生。”
零摇了摇头,“我有能力安排他离开俄罗斯,无论是去西班牙还是法国。”
“不,我的意思是需不需要帮你稍微的......”夏楠思索着措辞,“劝解他一下?他本人未必愿意离开,身上背的东西太沉重,到哪儿都算不上‘安享’。”
“你不是拒绝改变他人的意志么?”零稍微有些意外。
“哟,老路告诉你的?还是长腿儿?”夏楠挑挑眉,这话他可没告诉过零,“不是永久性的更改,稍微让他放下一些而已......当然,他或许没那个资格放下,这个对你们也不公平。所以等他到其他地方我会再消除影响,至于之后他是不是能和自己和解嘛,那就是他自己的事情了。”
零沉默了,不知道是在犹豫还是在考虑什么其他的事情。
夏楠见状也不催促,他本质上想帮的人是零而不是瓦图京,如果零自己考虑清楚了的话那他当然没必要自作主张。
“为什么要帮我。”良久,零终于再次开口了,“对你而言我应该没有价值,在我身上投资看不到任何有意义的回报。”
“是小魔鬼教你的那套理论吧?被你一直当作生存的信条,这么多年了也不累么?”夏楠无趣的叹了口气,又蹲下身去无聊的摆弄着地上的血——身为一个南方长大的孩子,雪的诱惑力不言而喻,所以才会对挪威和冰岛那么向往。
“那我问你,你觉得其他人对我而言有什么价值么?从你的观念来看,什么才能称得上有价值?按照你的判断,我的身边又有谁才算得上有价值的人呢?”夏楠一连三个问题让零陷入了长久的思考。
“诺顿算得上有价值,你并不精通炼金术甚至可以说一窍不通。其他人......情绪价值和性价值也是价值。”零思考半天得出的答案让夏楠眼前一黑。
“......我跟你真是没什么好说的,”夏楠感觉胸口梗了一口气喘不上来,“你也说了,情绪价值也是价值,千金难买爷高兴,我就乐意帮你了怎么滴吧。”
他没好气的摆了摆手,没耐心再跟零瞎掰扯了——再多聊会儿他怕真给这妞儿带进去了:“行了行了,老路去处理其那些家伙去了,你没事干就去帮他,剩下的事交给我就行。”
夏楠起身朝着木屋走去,也不管零有没有什么动作。
......
“......是你啊,我以为你们已经走了。”瓦图京的面前摆着那位碗已经冷掉了的红菜汤,听到开门声后晦暗的眸子有了些波动,抬头看见来人后又恢复如常。
“你想知道什么?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他缓缓起身来到壁炉前添加柴火,“天气冷了,坐下聊吧。”
“不问问蕾娜塔?她的心情可不算美妙。”夏楠不客气地坐下来,腿自然地搭在另一条腿上,手肘撑着桌面,一副准备长谈的闲适模样,与木屋里沉重压抑的气氛格格不入。
“她是个足够坚强的女孩,”夏楠没等瓦图京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目光落在壁炉的火苗上,“而且,心有所属了。会有人安慰她的......别这么看我,是刚才跟着来的另一个,叫路明非的那小子。”
瓦图京拨弄柴火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将一根新的桦木塞进炉膛,火焰发出更响亮的噼啪声,仿佛在咀嚼这段信息。
“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路,”夏楠继续,语气像是在谈论天气,“老头子有老头子的债。路嘛,自己选的,也得自己走完。债嘛......背着是常态,但未必非得在原地被压死,对吧?”
瓦图京转过身,用一块粗布擦了擦手,走到桌边,却没有坐下,只是看着夏楠。
“年轻人,你到底想说什么?如果你想从我这里得到更多关于δ计划,或者黑天鹅港的‘关键情报’,恐怕要失望了。真正的核心,要么随着赫尔佐格博士的‘意外’消失了,要么......就在刚才离开的那个女孩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的记忆里。至于我......”
他指了指自己,笑容苦涩而清晰,“我只是一个在适当文件上签了名的官僚,一个体系里过时的齿轮。齿轮不知道整个机器的全貌,只知道自己的凹槽该卡在哪里。”
夏楠挑了挑眉,似乎对瓦图京的直言不讳有些意外,随即笑了:“大将,您这么坦诚,反倒让我不好意思拐弯抹角了。”
他放下腿,身体微微前倾,虽然姿态依旧放松,但眼神里多了些认真的神色,“说实话,我这次来,本来就没指望从您这儿挖出什么能直接指向幕后黑手的关键线索。黑天鹅港那些事,最主要的掌控者和执行体系,已经被连根拔起、彻底解决了。当然,这种牵扯广泛的计划,背后不可能只有一个推手,还有些藏在更深阴影里的‘合伙人’没完全浮出水面。但揪出他们,靠的不是翻阅您这样的‘旧档案’。”
他顿了顿,看着瓦图京微微变化的神色,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带着某种确凿的意味:“至于证据……刚才和您通话的那个人,声音不对,不是以前那位‘老朋友’了,对吧?”
瓦图京的身体微不可察的震颤了一下。
“您可以想想,这意味着什么。一个长期稳定的‘联络渠道’突然换了截然不同的、冷冰冰的‘声音’,往往不是因为升职调岗,而是因为......原来的那个环节,连同它代表的某些势力,可能已经不存在了,或者失去了直接掌控权,所以换上了更‘安全’、更‘标准化’的终端。”
瓦图京灰蓝色的眼睛骤然缩紧。那个冰冷平直、毫无特色的声音......与记忆中带着微妙个人色彩的音调截然不同。这个被夏楠点破的细节,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他心中更深层的寒意与明悟。原来,连那个层面的“联系人”都换了吗?这背后代表的权力更迭或清洗......
夏楠没等他细想,继续说了下去,语气恢复了些许随意:“所以,我来这儿,主要是觉得......有些过去的事情,该晒晒太阳了,哪怕这里的太阳没什么温度。”
瓦图京灰蓝色的眼睛凝视着夏楠:“为了雷娜塔。”
“也是为了老路。”夏楠耸耸肩。
“人嘛,总得面对自己的来处。我自己趟过了浑水,现在陪朋友找他的过去,顺道......帮别人也看看清楚自己身后的脚印,没什么不好。”
他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带着点漫不经心,却又直刺核心,“所以,这么说可能有些失礼,瓦图京大将,您不会真觉得......到了今天,您还能掌握着什么足以改变局势、或者让某些大人物睡不着觉的‘关键情报’吧?”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精准地划开了瓦图京作为前负责人可能残存的、最后一丝与“重要性”相关的幻觉。
不是嘲讽,而是平静的陈述一个事实——在真正操控棋局的人眼里,他这个知晓部分过去的“齿轮”,其最大价值或许就在于“存在”本身可能引发的变量,而非他脑子里那些陈旧的、片段的记忆。
所以他并不重要——他死了才重要。
瓦图京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被彻底看透和定位的释然与空洞。他慢慢坐了下来,仿佛身体的重量突然增加了。
“......你说得对。”他声音沙哑,“我知道的,不过是庞大罪恶的一部分边缘。真正黑暗的核心,我从未触及。我只是一把......用过即被遗忘的钥匙,甚至不记得自己开过哪扇门后的全部景象。”
木屋陷入沉默。只有风声和炉火声。
(顺带一提,这个瓦图京不是原创角色,在原着中出现过,但是戏份不多就盒饭了,我感觉对零还是挺重要的一个老父亲角色,所以就多写了写。是龙五连载版出现的,但是忘了具体哪一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