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时间，在五十年的漫长等待里，短得像一次眨眼。
三齐没有合眼，就那样靠在座椅上，盯着头顶那道早已熟悉的裂缝，又一次次望向舷窗外那颗沉默的橘红色巨行星。
土星依旧在旋转，风暴翻涌，光环如凝固的星河，可在他眼里，一切都活了过来。
生命维持系统的嗡鸣不再是折磨。
金属的吱呀不再是幻觉。
连胸口那枚沉寂了半世纪的印记，都在微微发烫，像一颗被重新唤醒的心脏。
他数着秒，数着分。
数着轨道站绕土星旋转的圈数，直到雷达屏幕上，终于跳出了一个巨大的、不属于这片空域的信号。
那信号沉稳、庞大，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温度。
一点点靠近，像一艘穿越了时光的归船。
“来了。”
小软的声音再次从符文里传出，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三齐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撑起身体。
微重力让他枯瘦的四肢显得格外轻盈，却也让每一个动作都耗费着他所剩无几的力气。
他扶着冰冷的金属壁，一步步挪到接驳口，浑浊的右眼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舱门。
空间站的对接警报轻柔地响起，机械臂精准咬合，气压平衡的嘶鸣声在通道里回荡。
这是近年来。
这座孤独的轨道站第一次迎来真正的访客，第一次不再是一座漂浮在土星轨道上的坟墓。
“咔哒。”
舱门解锁，缓缓滑开。
第一束光涌进来的时候，三齐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那不是轨道站里惨白的应急灯，也不是土星冷硬的橘红色天光，而是温暖的、柔和的、带着生活气息的白光。
光里，站着一个人。
头发已经不再光亮，脊背却依旧挺直，眉眼间还能看出当年的利落与倔强。
是小软。
她不再是五庄观大殿里那个眼神决绝的少女，也不是后来静坐如泥塑的坤道，此刻的她，穿着一身简洁的深空航行服，目光落在三齐身上时，所有的坚强瞬间崩裂。
“三齐。”
她开口，声音哽咽。
三齐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浑浊的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滚落，砸在冰冷的地板上，碎成一小片湿痕。
小软快步上前，不顾微重力下的失衡，一把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的手很暖，隔着薄薄的布料，将久违的人间温度，一点点传进他冰冷的四肢百骸。
“我们来了。”
她重复了一遍，和通讯里一样，尾音在抖。
“师叔……”
紧随其后走进来的，是陈波。
当年那个懵懂的高中生，早已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却总能在关键时刻扛住一切的男人。
陈波看到三齐的模样，眉头狠狠一皱，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攥紧拳头。
那一攥，力道很足，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的还活着。
而在他们身后。
一道道熟悉的身影，接连踏入了这座孤寂的轨道站。
石铭、秦越、王铁柱、周毅、张明远、李剑峰……
以及大量的天罡小队成员和最早一批南方局的成员。
他们有人戴着智能义眼，有人的手臂是机械替换件。
所有人都老了，都带着岁月与战争留下的伤痕，可当他们看到站在通道尽头的三齐时，眼里瞬间燃起了滚烫的光。
“裴住持！！”
“裴教官！！”
“裴队长！！”
“裴顾问！！”
呼喊声、哽咽声、压抑了半世纪的思念，在狭小的空间站舱室里炸开。
有人上前紧紧抱住他，有人拍着他的背泣不成声，有人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泪流满面。
他们曾是并肩作战的师生，是把后背交给彼此的战友，是五庄观最开始的那群人。
他们以为他早已葬身在土星轨道，以为这一辈子都只能对着牌位悼念，却没想到，还能有活着相见的一天。
三齐被众人围在中间。
感受着那些真实的温度与呼吸，耳边不再是冰冷的机械声响，而是活生生的人声。
他浑浊的右眼一遍遍扫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脸，喉咙里不断发出嗬嗬的声响，许久，才挤出一句破碎的话：
“都……都来了啊。”
“都来了。”
小软扶着他，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
“一个都没少。”
舱室里的气氛滚烫而酸涩，五十年的孤独、等待、遗憾，在重逢的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泪水与叹息。
他们扶着三齐，一点点参观这座他守了半辈子的地方，看着头顶的裂缝，看着布满划痕的控制台，看着舷窗外永恒旋转的土星，每个人的心里都像被狠狠揪着。
“委屈你了。”
小软低声说。
三齐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那颗橘红色的星球上，嘴角却牵起了一丝真实的、不再难看的笑。
“不委屈。”
他说：
“我知道，他会回来的。”
众人沉默。
他们都知道三齐心口的那个“他”是谁，也都知道那块无字牌位背后的故事。
五十年前的承诺，五十年的守候，在今天，终于等来了回响。
情绪稍稍平复后，众人移步到五庄观号的主舱。
这座从火星计划截来的巨型飞船，远比土星轨道站宽敞、温暖。
舱内种植着嫩绿的植物，空气里带着清新的水汽，生活舱、医疗舱、科研舱、工业舱一应俱全，像一座真正的、移动的五庄观。
大殿里的牌位以及那幅帛画，被恭敬地安置在驾驶室的最中央，就静静立着，守着这群归人最后的根。
医疗机器人已经就位，准备为三齐进行全面检查与救治。
陈波站在全息星图前，看着屏幕上土星及其卫星的轨道参数，沉默许久，终于再次开口，提起了那个当年被全票否决的方案。
“我们既然来了，就不会再走。”
陈波的手指点在土卫六的位置上：
“五庄观号的自持系统再完善，也撑不起长久的深空流浪。我们需要能源，需要资源，需要一个真正的落脚点。”
周围的老队员们纷纷看向星图，神色复杂。
他们都记得当年那场关于太空开发的会议。
经过激烈讨论。
在火星与土卫六的开发抉择中，联盟高层最终还是选择了火星。
理由科学而冰冷：
火星距离近，环境改造难度低，重力与地球接近，不容易导致“太空病”。
而且大气层虽稀薄，却具备改造基础，是人类殖民的最优解。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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