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梵家,墨星辰没有返回神山,而是直接撕裂了稳固得多的上三重天空间壁垒,身形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流光,朝着下界疾驰,目标直指人族最前线——青龙国边境,落日要塞。
这里的景象,远比九重天任何一处都要惨烈、真实。
曾经巍峨的城墙布满巨大的爪痕、灼烧的焦黑和干涸发黑的血迹,许多地方用阵法勉强修补,依旧显得触目惊心。
城墙之外,目力所及的大地一片焦土,寸草不生,暗红色的土壤仿佛被鲜血浸泡了千百遍,空气中弥漫着散不去的浓重血腥味、肉体腐败的臭味,以及一种更加阴冷、能侵蚀心神的怨力残留。
破损的巨型防御阵法光幕在夜空中明灭不定,如同垂死巨兽的喘息。
城墙之上,值守的将士们甲胄染尘,面容疲惫,眼窝深陷,但一双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紧盯着远方被黑暗笼罩的荒野,不敢有丝毫松懈。
沉重的脚步声、金属甲片的碰撞声、以及远处伤兵营隐约传来的压抑呻吟,构成了边关夜晚的主题曲。
墨星辰将气息与身形隐匿到极致,如同一个不存在的幽灵,穿梭在要塞紧张肃杀的氛围中。
她很快找到了位于要塞核心区域、灯火通明的主帅营帐。
帐内,君云卿正与几位同样风尘仆仆、神色凝重的将领围在巨大的沙盘前,激烈地讨论着布防调整。
突然,君云卿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似有所感,抬手止住了众人的争论。
“你们先按丙方案加强西侧第三段城墙的符箓布置,同时派出三支精锐斥候小队,前出五十里,交叉侦查,我要知道怨妖夜间活动的确切规律。”他快速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
“是,君帅!”将领们领命,虽然有些疑惑君帅为何突然中断商议,但无人质疑,迅速行礼退出。
待帐内只剩他一人,君云卿猛地转身,目光如电般扫向帐内阴影角落,手已按上了腰间剑柄。
“师傅,是我。”
墨星辰的身影从阴影中缓缓浮现。
“星辰?!”君云卿先是一惊,随即脸上爆发出由衷的惊喜,但紧接着便被更深的担忧取代。
他快步上前,压低声音,“你怎么突然来了?可是上界出了什么大变故?你的安危……”
“时间紧迫,师傅,长话短说。”墨星辰打断了他关切的询问,语气快而清晰。
她迅速将九重天当前诡异的平静、神主与怨主可能勾结的推测、明日大婚潜藏的惊天阴谋、以及可能随之爆发的、席卷各界的超大危机,言简意赅地告知了君云卿。
同时,她递过去一枚看似古朴无华的储物戒指。
“这里面有一些东西,或许能在关键时候派上用场。边关压力重大,但需警惕,若怨妖攻势突然毫无征兆地减弱乃至撤退,切不可盲目乐观,那极可能是它们集结力量、准备发动总攻或配合上界阴谋的信号。”
“守住落日要塞,就是扼住了通往人界腹地的咽喉,就是保住了后方亿万同胞的希望。”她的声音虽轻,却字字千钧。
君云卿接过戒指,神识向内一扫,饶是他身经百战、见惯风浪,此刻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面色变得无比凝重。
戒指空间内,堆积如山的资源闪耀着各色宝光:高阶疗伤、恢复、爆发类丹药皆是最顶级的品质;成捆的高阶攻击、防御、遁术符箓;布置大型阵法的珍贵核心材料
甚至还有几件被层层封印、却依旧散发出令人心悸毁灭波动的、显然是一次性的禁忌法器!除此之外,还有一枚镌刻着极其复杂、不断微微变化的空间坐标的玉简,不知通向何处。
这些资源的价值,足以武装一支万人精锐军团,甚至能短暂影响一场中等规模的战役走向!
“我明白了。”君云卿将戒指紧紧攥在手中,重重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如铁,那是属于边关统帅的、磐石般的意志
“放心,只要我君云卿还有一口气在,落日要塞,就绝不会破!它将成为钉在怨妖喉咙里的一根刺!”他深深看着墨星辰,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沉重的叮嘱
“你……身处漩涡中心,更要万事小心!活着回来!”
墨星辰能感受到师傅话语中深沉的关切与毫不保留的信任,她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身影开始缓缓变淡。
就在即将完全消失前,她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投向了要塞内一个相对安静、靠近内墙的小院落。
那里,还亮着一盏如豆的、温暖的灯火。
墨星辰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轻烟,悄然出现在那小院的矮墙外。
院中仅有一间朴素的石屋,窗纸上,映出两个相互依偎的身影轮廓。
夜风送来屋内低低的絮语,那声音是如此熟悉,带着无尽的思念与化不开的担忧,瞬间击中了墨星辰心中最柔软、也最不敢轻易触碰的角落。
“……也不知道星辰那孩子,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是母亲冥幽的声音,温柔依旧,却浸满了岁月与牵挂带来的沙哑。
“上界不比人界,规矩多,危险也多。她从小性子就冷,又独,不知道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身边有没有知冷知热的人?是不是又只顾着修炼、冒险,把自己弄得瘦了……”
一声悠长而无奈的叹息,仿佛承载了千斤重量
“边关战事吃紧,怨妖攻势一波猛过一波,我身为主帅之一,实在脱不开身去看她……唉,我这个做母亲的,实在不称职。”
紧接着,是父亲墨一恒的声音,比记忆中的沉稳多了几分沉重的沙哑与挥之不去的愧疚:“不,幽儿,莫要自责。”
“一切都是我之过。倘若当年我能早些醒悟,早些担起家族责任,而非逃避,父亲他……或许就不会牺牲,墨家也不会遭逢大难,星辰更不必从小就背负那么多……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带着深深的痛苦,“是我之罪,无可宽恕。”
“如今,我只愿用这残生,以此残躯,镇守边关,多杀怨妖,以赎我前半生荒唐昏聩之罪。只是……连累你了,幽儿。让你跟着我在这苦寒凶险之地,担惊受怕,受苦受累。”
“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傻话。”冥幽的声音陡然变得坚定而温柔,打断了他的自责
“我们是夫妻,自当同甘共苦,共赴患难。只是……每每想到星辰那孩子,我心里就揪着疼。”
“她小时候就没过过几天安稳日子,后来又是独自在外闯荡,经历了多少生死磨难,我们都没能陪在她身边……”话语末尾,已带上了难以掩饰的哽咽。
窗外的阴影里,墨星辰静静地站着,宛如一尊失去了生命的雕塑。
夜风拂动她漆黑的衣摆和发丝,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或者说,任何外界的感知在此刻都已模糊。
听着父母话语中那深沉如海、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思念、担忧、愧疚与无条件的深爱,她那颗早已被重重坚冰包裹、以为坚不可摧的心湖,终究无法抑制地荡开了一圈圈细微却深刻的涟漪。
冰层之下,是滚烫的、几乎要喷涌而出的情感洪流。
她没有现身,没有伸手去推开那扇近在咫尺、温暖明亮的门。
只是悄无声息地,将几个用最坚韧兽皮缝制、施加了多重隐匿与防护禁制的储物袋,轻轻放在了门口被月光照亮的三级石阶上。
每个储物袋都鼓鼓囊囊,里面装满了她精心准备的、适用于边关战事的珍贵物资——效果极佳的疗伤解毒丹药、能自动护主的防御法宝、适合父母功法属性进阶的秘典玉简、以及一些能在绝境中争取一线生机的特殊物品。
在最上面的那个储物袋表面,她留下了一枚温润的白玉简,上面以灵力刻着一个简洁却充满力量的墨家族徽——咆哮的墨麒麟。
做完这一切,她最后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窗纸上那对相依的身影,仿佛要将这一幕永远镌刻在灵魂深处。
然后,决然地转身,身形彻底融入无边的夜色,再无丝毫痕迹,如同从未出现过。
唯有石阶上那几个沉甸甸的储物袋,和那枚微凉的玉简,无声地诉说着女儿来过,以及那份沉重却无法言说的牵挂与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