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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91章 流言蜚语
    大比的硝烟方才散去,可一种比硝烟更沉重、更黏稠的不安,却如同瘟疫般在九重天的各个角落悄然蔓延。

    “听雨轩”茶馆,坐落于上三重天东市最繁华的街口。三层木楼,飞檐翘角,挂着褪了色的酒旗。

    这里是消息的集市,三教九流汇聚之地,从高高在上的神族秘辛,到犄角旮旯的奇闻异事,都能在这里听到三分真七分假的版本。

    二楼靠窗的雅座,视野最好,也最贵。

    此刻,这里坐着三个相熟的散修。

    桌上的三盏“云雾灵茶”早已失了热气,澄澈的茶汤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膜,无人有心去续。

    留着山羊胡、被称作“何兄”的中年修士,是这里的常客,消息最是灵通。

    他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瓷杯边缘,指尖因用力微微泛白,左手则撑着额角,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将他半边脸照得有些晦暗。

    “这九重天……”他长长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怕是要不太平了啊。”

    坐在他对面的胖修士姓王,闻言放下了本想端茶的手,肥厚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神色同样凝重:“何兄,何出此言?大比不是已经结束了么?墨家重归首位,梵家第二,凌家第三,萧家……唉。”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结束?”何修士嗤笑一声,带着几分嘲弄,又夹杂着更多的忧虑。

    他抬起手,指向窗外远处——那里,镇渊神山巍峨的轮廓在薄暮中若隐若现,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

    “王老弟,你只看结果,不看根由吗?”他收回手指,捻着自己那撮精心打理的山羊胡,

    “先是越家,堂堂守护家族,竟然勾结域外怨力,谋害战神后裔,事情败露,身败名裂,举族如丧家之犬般遁走,不知所踪。”

    “如今又是萧家!”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随即又警惕地四下看了看,压得更低,

    “少主萧诀,众目睽睽之下,私用禁药‘融魂丹’不说,竟还操控那等……那等邪物!”

    他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仿佛又看到了秘境投影中,那只由多种凶兽残骸与浓稠怨力强行糅合、嘶吼着扑向墨家队伍的恐怖怪物。

    “四大家族,短短时间内,去其二!而且你们仔细想想,”他身体前倾,几乎要凑到对面两人跟前,眼神锐利,

    “那‘融合兽’是什么东西?邪气冲天,怨力沸腾,根本不该存于世间!这等邪物,竟然能混入由巡天神殿亲自掌控、层层检查的‘小乾坤秘境’!”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连战神后裔都差点……我是说,墨家那位少主当时的情形,你们也看见了。”

    他没敢把“遇险”两个字说出口,但意思谁都明白。

    “这说明什么?”他靠回椅背,颓然道,

    “说明咱们头顶这片看似稳固的天,底下早就千疮百孔,没以前那么牢靠了。连最核心的试炼之地都能被渗透,还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

    王胖修士沉默了许久,才长叹一声,那叹息沉重得仿佛承载了千斤巨石。

    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灵茶,看也不看,仰头一饮而尽。

    冰凉的茶汤带着挥之不去的苦涩滑入喉咙,却不及他心头滋味的万分之一。

    “何兄所言……是啊。”他抹了抹嘴,苦笑道,

    “可咱们这些修为低微、无根无萍的下位者,又能如何?上位者翻云覆雨,一念动而山河变。我们,不过是狂风暴雨中随波逐流的浮萍罢了,连自己的方向都掌控不了。”

    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年轻修士忽然抬起了头。

    他面容尚带稚气,但眼神里却有一种过早见识风雨的疲惫与挣扎。

    他握紧了放在膝上的拳头,手背青筋微微凸起,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

    “我……我想过离开。”

    另外两人齐齐看向他,目光复杂。

    年轻修士像是下定了决心,语速加快:“离开上三重天,去下界,或者……找个偏僻的、没人知道的小世界躲起来。”

    “种点灵谷,养些温顺的灵兽,平平淡淡过日子。总好过在这里,每天提心吊胆,不知道哪天,天上掉下来的不是机缘,而是哪方大能争斗的余波,或者……那些见都没见过的邪物,莫名其妙就成了填沟的炮灰。”

    他说着,眼中流露出憧憬,但很快又被现实的阴霾覆盖。

    何修士看着他年轻而惶惑的脸,心中不忍,却只能报以无奈的苦笑。他缓缓摇头,捻胡须的动作带上了一丝沉重:

    “离开?小兄弟,你想得太简单了。”

    他看向窗外逐渐暗沉的天色,缓缓道:“我有个远房表亲,修为卡在神人境多年,前些年心灰意冷,去了下三重天讨生活。不久前他耗尽积蓄传回一道讯息,只有寥寥数语。”

    何修士顿了顿,脸上血色褪去几分:“他说,人族边境如今战事吃紧,那些从屏障裂缝渗进来的‘怨妖’,不仅数量越来越多,而且……越发诡异凶猛,出现了许多从未记载过的种类,有些甚至能模仿修士法术,防不胜防。下界不少城镇,一夜之间就没了声息。”

    年轻修士的脸色白了白。

    “咱们九重天,”何修士指了指头顶,

    “好歹有上古时期诸位大能联手布下的‘周天星辰结界’撑着,虽然年代久远,效力不如从前,但总归是一层屏障。”

    “下界……广袤无垠,防线漫长,那些驻守边军的日子,恐怕比我们想象得更艰难。”

    “况且,”王胖修士接口,圆脸上第一次露出毫不掩饰的恐惧,他肥厚的手掌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你们难道忘了不久前的‘玄冥宗’事件了吗?”

    这个名字像是一块寒冰,丢进了本就凝滞的气氛里。

    何修士和年轻修士都打了个寒颤。

    “玄冥宗被墨家那位少主单枪匹马捣毁山门,宗主伏诛,是大快人心。”王胖修士的声音有些发抖,

    “可是……幕后黑手呢?那些融合兽的制作方法、怨力来源呢?那些被他们抓捕、用于试验的各族生灵,背后的网络呢?”

    他咽了口唾沫,眼中恐惧更甚:“我感觉……玄冥宗恐怕只是冰山一角,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酝酿。现在离开九重天,说不定……正好撞进风暴眼里。”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何修士喃喃重复着这句古语,三个散修相顾无言,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只有楼下大堂喧嚣的议论声、跑堂伙计嘹亮的吆喝声、还有其他茶客高谈阔论的声音,一阵阵传上来,反而衬得这雅座一角越发寂寥冰冷。

    沉默持续了太久,几乎让人窒息。

    王胖修士终究是耐不住这压抑,强行挤出一丝笑容,试图打破僵局,尽管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唉,不说这些了,不说这些了。”他挥了挥胖手,像是要驱散看不见的阴霾,

    “净说些丧气话,这茶更喝不下了。说点别的,说点别的……对了!三日后,可是梵家的大日子!”

    他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些:“梵家那位素有才名的梵音公主,要大婚了!听说嫁的是幽冥界那位深居简出、神秘莫测的幽冥君主?”

    提到这个话题,角落里的年轻修士眼睛果然亮了一下,被转移了注意力:“可不是嘛!这事儿最近传得沸沸扬扬,聘礼队伍听说都快到了!”

    但他随即又皱起眉,露出疑惑:“不过……这事儿我怎么总觉得透着股古怪?早年不是有传闻,幽冥界那位君主性子孤僻,不喜与外界往来,曾经明确拒绝过神主提议的联姻吗?怎么如今……又突然同意了?而且偏偏选在四大家族刚经历大比、局势微妙的时候?”

    何修士捻着胡须,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那是常年混迹市井、察言观色练就的本能。

    “依老夫看啊,”他拉长了语调,带着点卖关子的意味,

    “这桩婚事……怕是不简单,水深得很呐。”

    王胖修士和年轻修士都凑近了些:“何兄,详细说说?”

    何修士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说道:“你们想,幽冥界态度为何反复?早先拒绝,是自恃实力,不欲卷入九重天纷争。如今同意……”

    他顿了顿,“要么是幽冥界内部出了问题,需要外力支持;要么,就是九重天这边,给出了他们无法拒绝的条件,或者……让他们看到了不得不参与的危机。”

    “再看梵家,”他继续分析,

    “刚刚经历大比,被墨家压了一头,家族声望和实际利益都受损。此时与幽冥界联姻,是急于寻找强援,稳固地位。而神主亲自保媒,撮合此事……”他嘿嘿笑了两声,意味不明,

    “恐怕不只是成人之美那么简单。我听说,这次联姻的条款里,涉及不少边境防御和资源交换的内容。”

    他最后总结,眼中狡黠更甚:“所以啊,我有预感,三日后的梵家大婚,必定宾客云集,也必定……暗潮汹涌,好戏连台!”

    “哦?何兄觉得会如何个‘好戏’法?”王胖修士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暂时忘记了先前的忧虑。

    何修士左右看了看,确保无人注意他们这个角落,才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一字一句道:“我赌……墨家那位刚在大比上出了大风头、跟梵音公主明显不对付的少主,很可能会去。”

    他故意停顿,欣赏着对面两人瞬间瞪大的眼睛和屏住的呼吸,然后才慢悠悠吐出那两个字:

    “抢、婚。”

    “什么?!”

    “这怎么可能?!”

    王胖修士和年轻修士几乎同时低呼出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年轻修士更是激动得差点碰翻了茶杯。

    “何兄,这话可不能乱说!那是幽冥界君主的大婚!神主保的媒!墨家再强势,也不可能如此……如此不顾大局吧?”王胖修士连连摇头。

    年轻修士也结结巴巴道:“是、是啊,而且……而且墨少主虽然厉害,但抢婚……这也太……”

    “不信?”何修士老神在在,捻着胡须,露出一副“你们还是太年轻”的表情,“要不,咱们打个赌如何?”

    他眼中闪过促狭的光:“就赌我那瓶埋在院子里、藏了三百年的‘千年醉’!若是我猜错了,那瓶酒归你们俩。若是猜对了……”他舔了舔嘴唇,

    “你们就得把上次在‘万宝阁’淘到的那对‘同心玉佩’输给我,如何?”

    王胖修士和年轻修士对视一眼,都有些犹豫。

    那“千年醉”可是何老头的心头肉,念叨了好多年。

    可“同心玉佩”也是他们花了大价钱才弄到手的宝贝……

    “赌了!”年轻修士终究是少年心性,被这悬念勾得心痒难耐,一咬牙应了下来。王胖修士见同伴答应,也只好点头。

    “好!一言为定!”何修士笑眯眯地捋了捋胡须,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窗外的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华灯初上,将九重天的亭台楼阁点缀得如同星河倒悬。

    但在这璀璨之下,茶馆内的灯火摇曳,映照着一张张或忧虑沉思、或兴奋八卦、或麻木茫然的脸孔。

    流言与猜测如同这渐浓的夜色,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渗透进每一处街巷,每一座府邸,将整个九重天笼罩在一片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与躁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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