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到家里,母亲给静安打电话,让她晚上领着冬儿去吃饭。
吃饭的时候,静安想跟母亲聊聊两万块钱的事情,后来一想,算了,聊这个没有意义,父母可能会觉得亏欠她。
父母不亏欠她,能把她养大,就已经是天大的恩情。静安自己能工作,能赚钱,父母把钱给谁,她都不应该有想法。
这么一想,心里就畅通了。
没想到,母亲在餐桌上提起这件事。
母亲说:“你弟弟上大学,我给拿钱了,可是他念研究生,我们没拿啥钱,都是他自己跟导师做项目挣的钱。这次他结婚娶媳妇,我们总得拿些钱,要不儿媳也会有想法。”
父亲说:“现在他们没有房子,将来单位分房子,他们也要自己添钱。我告诉静禹,把钱给他,是让他存起来,分房子的时候用——”
静安笑了:“你们挣钱不容易,想给我弟弟,我没意见,只是想跟你们说一句,以后,你们挣钱就攒起来,留着将来养老。”
父母的退休工资很少,母亲每月不到一百块,父亲每月100块多一点。两人的退休工资,每月能有200元。
200元,老两口花一个月,是不够的。好在他们不用带孩子。还有商店的生意。
静安的大爷,退休金也只有一百块。他又娶了一个老伴,是农村的,没有工作,没有收入。
老两口就靠一百元退休金,怎么活?堂哥堂姐家里都有孩子上学,花销都大。大爷不会张口跟孩子们要养老钱。
大爷年轻的时候学过木匠活,退休之后,他就琢磨怎么才能再挣点钱,贴补家用。
一开始他是去江湾耧柴禾,到大十字街去售卖。一车柴禾也就卖个十块二十块钱,还得是好时候。
再说,江湾的柴禾也不是每天都能有。
后来,大爷到农贸市场转悠,顺便看看静安的父亲。
静安的父亲帮大爷想到办法,他说:“大哥,你做点凳子,我帮你卖。”
后来,大爷就开始做凳子,送到静安父亲这里。一个月能多挣二三百块钱,家里的花销也够了。
生活是艰难的,但总会有办法改善。
父母的商店,也不能开一辈子。这一年,父亲已经63岁,母亲已经60岁。
他们还能开几年商店?
静安希望父母自己多积攒一些钱,将来能过一个丰裕的晚年。
静安带着冬儿走了之后,父亲还是有些放不下。
下午,父亲接到静禹的电话:“爸,我姐不知道你要给我两万块钱的事?”
父亲一惊,问道:“你把这件事跟你姐姐说了?我只是跟她说,给你一万块钱。”
静禹说:“我姐坐火车回去了,你跟我姐姐说说,要不然,你给我一万就行,我不要两万——”
在父亲心目当中,对于静安静禹两姐弟,从小到大,他都是一碗水端平。
静安要是考上大学,他也会供女儿念书。他甚至说过,静安要考研考博,他砸锅卖铁也供她。
唯独结婚这件事,小城就这个规矩,女儿结婚,准备三千多元的嫁妆,就是很可以了。
何况,静安结婚是十年前的事。儿子结婚,都是给儿子买房子。何况,现在2万块都买不到好房子。
儿子在省城买楼房,他拿两万都觉得少。
但是,父亲的内心深处,还是觉得亏欠女儿。
母亲看出父亲的心思:“你就别那么想,儿子在外地,我们除了花钱,什么也照顾不到,静安在家,我们还能帮她接送一下孩子,这也够意思。”
父亲想一想,也就这么地吧。
做父母的,想做到一碗水端平,不太可能。
——
静安没敢贸然地把长篇小说送到文化馆。她去之前,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崔老师接的。他在电话里听出静安的声音。
崔老师笑着问:“小陈,你接到信了吧,开笔会的日期知道吧?”
静安说:“知道了,崔老师,我还有件事想问你——”
静安有些忐忑,怕杂志不收长篇。
《鹤鸣》杂志,静安投稿都有十年了,杂志里还从来没有刊登过中篇小说,就别说长篇小说。。
这件事,十有八九不能成。
静安甚至打了退堂鼓,想不提这件事。但想起顾先生在长春特意给她打电话,她就想,说出来吧,别怕拒绝。
崔老师好奇地问:“啥事,你说吧。”
静安骨足勇气,把自己的事情说出来,甚至都想到崔老师马上会拒绝。
她说:“崔老师,我这一年写了一部长篇,大约20万字,不知道咱们《鹤鸣》杂志,能不能用我的长篇——”
崔老师惊喜地说:“哎呀,你都写长篇了。这两年你一点没闲着?多少人都放弃写作,你竟然写了长篇。小陈,我都佩服你——”
静安忐忑地等待崔老师的定论:“那,杂志能用我的小说吗?”
崔老师说:“小陈,你也知道杂志的情况,我是负责收稿,小稿件我能选一下,大部头的小说,都是王主编拍板。
“尤其长篇小说,20万字,我的天呢,我们杂志一期只有16万字,还要刊登很多市里面规定的宣传稿子。
“这样吧,你把小说给我送来,我找王主编。王主编要是知道你这两年没有荒废,而是写了长篇,他不定多高兴呢!”
崔老师的话,给了静安很多鼓舞。她心里长长地吐出一口闷气。
下午,找个时间,静安又跟学后托的老板请假,这次请假一个小时。
静安带着长篇小说的稿子,骑着自行车去了文化馆。
往楼上走的时候,静安的内心还是不平静。
因为这部小说,写的是边缘人,写的是歌舞厅里那些女人的故事。
虽然那一群人是真实存在的,可即使是真实的,存在的,但出版社不认这样的故事,担心这样的故事太真实,反而会把出版社拐带的关门大吉
静安的小说里也写得很大胆。无论是女人的故事,还是男人的故事,无论是舞厅里的故事,还是舞厅外面的故事,都写的很残酷。
静安担心,这样的小说,崔老师和王主编看了,也未必能接受。
就算是他们接受了,宣传部的人怎么想,也不知道。
还有,大家看了静安写的小说,会怎么想她?会不会也跟长春的刘社长一样,把她当成主人公,也会对她有龌龊的想法?
静安写这部小说的时候,只想写得真实一些,等到要拿出去给别人看,她心里才开始忐忑不安。
已经走到楼上,她还是犹豫不决。
但既然来了,就豁出去,把小说投稿。行,最好了,不行,那就等于她这一年的努力,彻底白费。
文化馆创作室里,这天只有崔老师。王主编家里有事,没有来。其他人也都有事没来。
创作室的老师不坐班,他们可以不来上班,在家创作,在家里审阅作者的稿件。
这天下午,崔老师特意早早地来了,等待静安来送稿子。
办公室的门外传来敲门声。崔老师推开门,看到静安站在门外,一脸明媚的笑容。
崔老师把静安迎进房间,给静安倒水。
静安说:“崔老师,您别忙了,我马上要走,我在班上请假来的。”
她把小说拿出来,轻轻地放在办公桌上:“这是我写的小说,您帮忙看看,看这本小说有没有发表的机会。”
崔老师看着厚厚的一摞打印稿,很感慨。静安写了这么多字。
崔老师说:“放心吧,我一个字不落地看,我跟王主编请示了,他让我尽快看完——”
静安走了之后,崔老师就开始伏案阅读静安的小说。
看了一章又一章,北窗里,夕阳透进来的余晖,已经从东墙移开,最后一抹余晖也消失不见,夜色已经爬上窗棂。
这时候,办公室的电话响了,崔老师猛然抬头,才发现天色已经黑了。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