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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4章 安国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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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州城东,临海的那条街上,茶摊支在一棵榕树底下。

    树冠遮天蔽日,将午后的阳光挡在外面,只漏了几片细碎的光斑,风一吹,摇摇晃晃。

    老道士面前搁着一碗粗茶,茶水是褐色的,飘着些浮沫,热气早已散尽。

    他没有喝,静静地端详着,像是在观察碗底茶叶的脉络。

    某位矮小汉子坐于老道士左侧,身上衣料粗糙,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蹬着一双草鞋,正是曾经的金帐军特勒,铁伐。

    但就是这副打扮,依旧掩盖不住那股悍勇之气。

    茶摊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围着蓝布围裙,不时抬头看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

    北境五道被苍梧纳入管辖后,一些得到朝廷准许的草原人,也是能进入中原腹地的,可不知为什么,草原人尤其喜欢岭南,大抵是此处冬季短暂,落不下雪。

    铁伐环顾四周。

    街上行人匆匆,操着天南地北的口音,有中原的商人,有岭南的脚夫,有骑着高头大马的武官,还有几个南洋来的黑肤商贩,裹着花布头巾,在人群里格外扎眼。

    “文先生。”铁伐收回目光,嗓音低沉,“这一路南下,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文道士充耳不闻。

    “柔然败得不冤。”铁伐的语气没有不甘,只是陈述,“从京城往南,过了淮水,各个州都有官道相连。”

    “官道两旁每隔三十里就设有驿站,驿站里有粮食,有马料,有大夫,有备用的车轮。”

    “大军开拔,不用为补给发愁,受伤了有人治,马累了有替换。”

    “两国之争,苍梧打的是家底,柔然拼的却是命。”

    铁伐顿了顿,态度一变,“斛律·明妄称草原第一智者,他虽精于算计,但算的是帐下兵马的数量,算的是哪个部族该拉拢,哪个该提防。”

    “而这些能影响战争走向的细节,竟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文道士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铁伐的目光追着那只茶碗,“柔然若有一个像您这样的人,或许不会败得那么快。”

    文道士终于抬起眼皮,“我若真有本事,后梁就不会亡。”

    后梁…南梁?铁伐一惊。

    一路上,这位老道士开口的次数屈指可数,他也不清楚对方的真实身份。

    蓦地,铁伐脑海中浮现出一位男子的身影,是他师父,脾气古怪,说起中原各国时,眼神里满是轻蔑,但提到后梁,却多了几分敬重。

    之后师父失踪,铁伐为了寻找他,派人四处打听,收集到的消息,就有关于南梁安国公的。

    文昭,南梁国君之弟,术法通玄,一双眼睛能看透世间气运流转。

    沈凛东进之初,此人便试图联合各国抵抗,只是其余十一国,没把一个小小的苍梧放在心上。

    铁伐颤颤巍巍道:“您是南梁安国公昭?”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文道士摇摇头,“奈何我出不起价。”

    铁伐收集到的中原史料,写满了旧事。

    南梁安国公昭,于国战末期,三入楚庭,两赴吴会,终于说动五国会盟于陈州。

    会盟之日,五国旌旗蔽日,甲胄如林。

    安国公登坛歃血,盟约方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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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日后,苍梧说客程福至。

    但那时,南梁安国公已经离开了陈州,正准备去整备兵马。

    没人知道程福说了什么,只知道五国使臣在三天之内相继辞行,盟约成了一纸空文。

    安国公掉头折返,追出百里,没能留住任何一国。

    “您当年若多留一旬…”铁伐惋惜道。

    “多留一旬又如何?”文道士淡淡道:“南梁气运柱轰然崩塌,非我一人能重建。”

    “不可一世的楚国,被迫依附南越,国不成国;齐国战战兢兢,犹念着齐国苍梧之盟;燕国贫弱;吴王麾下虽有谢玄陵,却独木难支…”

    铁伐沉默了很久。

    茶摊外面的街上,一个孩子追着另一个孩子跑过去,笑声清脆,像一串铃铛滚过石板。

    “三百多年前,大宸亡国之后,诸侯画地而治,纷纷称帝。”铁伐换了个话题,“有传言说,大宸的天子并没有死,其后代一直藏在后梁国都。”

    文道士的手指在茶碗边缘停了一下,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无法察觉。

    “那人后来如何了?”铁伐八卦道。

    “楚国国都被沈承烁攻下的那年…”文道士陷入了回忆,“那位天子吓破了胆,跪在我兄长面前,说只想安度晚年,再无复国之念。”

    铁伐这回彻底明白了,当时南梁国君应该没放宸天子走,直到五国会盟宸天子才趁机逃了出去,自此,南梁国运彻底消散。

    远处树荫下站着三人。

    年轻男子抱着孩子,女子陪在他身侧,那孩子则举着一片芭蕉叶,小脸被晒得红扑扑的。

    “师父…”沈舟热情道:“你咋来了呢?不是说要在京城养老吗?”

    文道士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跟看铁伐没什么区别。

    沈治扔下芭蕉叶,拍了拍父亲的手,随即滑了下来,站定,行礼道:“师公。”

    文道士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突然有了一丝变化。

    “好。”

    沈舟的眼珠子瞪大了一圈。

    他认识这老道士十几年,从来都是一张死人脸,别说笑,连正眼都懒得给。

    今日居然会说一个“好”字?

    但沈舟也犯不着跟儿子争风吃醋,遂转移视线,看向铁伐,“你怎么来了?”

    铁伐右手抚胸,微微躬身,“奉命护送文先生南下。”

    他直起身,瞳孔一缩,那女子…

    斡难城一战,便是温絮领着十六卫大军冲锋,金帐军费力设下的防线,在她面前,就跟一张纸似的。

    铁伐和沈舟温絮二人,曾在京城打过交道,那时的齐王世子夫妇,还是二品境界…谁曾想,短短几年,他谁都打不过了…

    “如今的苍梧,走远路需要一位空明境大宗师做护卫?”沈舟不解。

    “废话,也不看看是什么事。”一道苍老的声音在众人耳旁炸响。

    铁伐体内的气机,刹那间近乎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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