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宇中，念念阿姨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很清楚，今生心魔意味着什么。
那是切割七情六欲的过程，放下情感，舍弃恐惧，成为一台冰冷机器的过程。
人性，是最大的弱点。
爱与恨，恩与仇，哪怕是一丁点细微的情感流动，都将是执念的源头。
而执念又是什么？
往生路上最大的绊脚石，人魂与鬼魂的来源，这条轮回之路不得不存在的意义。
这一刻，游叔没有说话，他只是煎熬的等待着，等待着一个不知是好是坏的结果。
有关于今生心魔的历练，他没有经历过。
原因很简单，他这一代的百家命格传承，和我的传承有所不同。
正如他所说，我所经历的一切，不是外力能够干扰的，哪怕是他这等可怕的存在。
即便何欢，已经成功游历三生的存在，也不知道今生心魔该如何破解。
答案是成为一具冰冷的行尸走肉，还是保留着人性的复杂，所有人都不得而知。
……
七天。
时间很短，也很长。
短的是，我陪伴灰沟子的日子只有短短七日。
长的是，我这一辈子所剩的时光，显得这七日又如此的弥足珍贵。
“沟子，我要走了。”
我来到灰沟子身旁，轻轻的握住了他近乎干枯的小爪子，微笑道：“虽说舍不得，但我们终要离去。”
“你呢，先走一步，若有下辈子，一定要比今生更为贪生怕死一些，千万别重蹈覆辙。”
“沟子，一路走来，谢谢你的陪伴……”
说到这里，我的眼泪已经止不住的流淌下来。
而七日未曾理我的灰沟子，也缓缓睁开了双眼，有气无力，且恨铁不成钢的说道：“这样，这样怎么能行，你，你这个臭小子，为何还是放不下执念，无法正视心魔！”
气急之时，灰沟子猛地吐出几口邪气，整体的模样，更是绝望到了极致。
“不，我就要走了。”
我目光清澈的看向灰沟子，露出了从容的笑意。
“生死是一场轮回，这阴阳，又何尝不是呢？”
“沟子，走好，我们……”
“终有再见之日。”
是的，我没有选择成为冰冷的石头。
而是，将自己的情感毫无保留的展现出来。
谁说，面对心魔便是无惧无畏。
谁说，希望之路，不是更好的出路？
我从容接受了灰沟子的离去，并不是我放下了这份不舍，而是我坚信着，某天，我们会再度相遇，今日的诀别，也是为了他日更好的重逢。
在灰沟子的注视下。
我的身影开始消散。
见我离开，灰沟子难得的笑了起来。
他笑的很轻松，很畅快，整个人的精气神，也奇迹般的好转了不少。
“九九。”
灰沟子起身下地，目光如炬道：“把我的家伙事儿给我拿进来，想用临城困住臭小子，问过我没有！”
……
第二道考验，还没有结束。
如果说灰沟子代表的是当下，那么我即将面对的，便是今生还没走过的未来。
“去帮他。”
意识恢复之后，我听见了熟悉的嗓音。
她有些虚弱，听起来很憔悴。
转过身去，柳大壮的魂身已经支离破碎，只有一根根筋骨，勉强连接着那具蛟龙身躯。
此刻的柳大壮，拥有着强大的力量，看得出来，蛟龙的道行，她至少掌握了九成之多。
可即便如此，我们所依赖的大壮姐，仍旧走到了命悬一线的地步，就连爬起来的力气，都已经所剩无几。
而她面前还站着另一位仙家，此人，我同样熟悉，正是刚才还见过面的常厄。
“去帮他！”
柳大壮没有说出需要帮忙之人是谁，可走到这一步，便不难猜出，需要帮助的那人，一定是我。
“凭什么？”
常厄冷冷的看着柳大壮，出言嘲讽道：“凭你是蛟龙仙家，而我只是个被你视作莽夫的长虫？”
“住口！”
柳大壮咬牙切齿道：“一荣俱荣，一辱俱辱，我知道常家想要什么，此刻若不出手，你我都不会有好下场！”
“那可未必吧。”
常厄走上前去，一脚踩在了柳大壮的魂身上。
看到这一幕，我怒吼上前，想要阻拦常厄。
可这一次，我失败了。
这里，并非正在进行的现实，而是，我还尚未涉足的往后。
“柳如月，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这么天真。”
常厄大笑起来，随之指向了远处。
那里，原本什么都没有，但顺着常厄的手指，我看到了一座山头。
山头上，皆是柳家的大仙儿，他们事不关己的站在那里，同样，他们也清楚此刻柳大壮所面临的遭遇。
“还是那个问题，我凭什么帮他？”
“凭你高高在上的身份，还是，你们柳家族人对我的威慑？”
抬起脚掌之后，常厄拍了拍手：“没错，我是答应过那个人，要听从那小子的吩咐，只可惜，当年的许诺，并没有落实到我的身上。”
“所以呢，我改变了主意，这场较量，你们注定失败，既然如此，何不为自家谋条出路呢？”
听到这话，柳大壮整体的气势更显绝望。
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无奈的决定：“我可以把蛟龙道行给你，求你，去帮帮他。”
求你两个字很是刺耳。
她可是柳大壮，是打破常柳二家规矩的柳如月！
可眼下。
她却在求一位常家大仙儿！
“啧啧啧。”
常厄得意的大笑起来：“柳如月啊柳如月，你还是当年以文仙之身，杀掉常家武仙儿的那位吗？”
“求我这种话都说得出来，我可是你的仇人啊！”
“不过话说回来……”
常厄看向山峰处的柳家大仙儿，冷嘲热讽道：“自家人靠不住，你也真是来到了穷途末路。”
“很诱人的条件，但你似乎高看了自己。”
常厄俯下身子，捏住了柳大壮的咽喉。
“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杀掉你的话，我也能得到你这强大的蛟龙道行呢？”
这一次，柳大壮没有求饶，反倒是目光凶狠的看向了眼前的仙家。
“三寸清风。”
柳大壮冷笑道：“柳家的三寸清风很早以前就落在了我的身上，他们坐视不理，等的就是我魂飞魄散。”
“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你，如果我不主动将蛟龙道行交给你的话，你休想坐收渔翁之利！”
果不其然，听到这话的常厄陷入了沉思。
虽说柳大壮是求饶的一方，可眼下这种局势，他反倒是略显被动了些许。
“好，我答应你的条件，得到蛟龙道行之后，我会去帮助那小子，但是，我还有一个要求。”
“你说。”
柳大壮坐起身来，已经做好了转移道行的准备。
“我要你的尸骨。”
常厄冷声道：“当年不论出于什么原因，说到底，仍是你柳大壮杀了我们常家的族人，这个仇，常家从未忘记。”
“没能亲手杀了你不要紧，但你的尸骨，一定要送回常家，具体做什么，不用我多说了吧。”
“常厄……”
我猛地抬头，死死的看向了眼前的这位仙家。
杀意暴涨，如果能接触到对方的话，我哪怕丢了性命，也要替柳大壮挡下这份屈辱！
“哦。”
柳大壮很是轻松的应了一声，随之目光清澈的看向昏暗的天空。
“我以为什么了不得的要求呢。”
“原来，只是要用我的尸骨泄愤啊……”
柳大壮缓缓抬起手指，那双原本纤细白嫩的手掌，早已变得血肉模糊。
她将手指按在了自己的眉心，毫不犹豫的取出了蛟龙的道行。
“去吧，我家小先生，就托付给你了。”
“好。”
这一次，常厄没有取笑柳大壮。
收起蛟龙道行之后，他冷冰冰的看了一眼柳大壮：“如月仙家，你先休息，至于你的尸骨，完成约定我自会来取。”
“有劳了。”
送别常厄之后，柳大壮便缓缓闭上了双眼。
她还活着，但死亡的到来，只是时间而已。
片刻之后，柳大壮苦笑一声，对着我的方向说道：“你不是他，确切的来说，你不是今日的他。”
“可不管怎样，被你看到我狼狈的模样，还真是有些丢人呢。”
这一刻。
虚幻的束缚消失殆尽，整个战场，也只剩下了我和奄奄一息的柳大壮。
“真是的……”
柳大壮强撑着坐起身来，一脸苦闷道：“死都不能安安生生的死，惦记你是真的，现在不想见到你也是真的。”
“臭小子，可是为了今生命格而来？”
我点了点头，然后用力的擦了擦眼角。
“大壮姐，我……”
“我什么我，婆婆妈妈的！”
柳大壮站起身来，一把搂住了我的肩膀。
“能再看你一眼，已经是上天的眷顾了。”
“瞧你那副模样，哪还有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这把身子骨，目前还被困在临城吧。”
颤抖的魂身，残喘的语气，柳大壮的每一分坚持，都如同一把利刃那般，肆意的切割着我的内心。
“别怪常厄，他已经很给我面子了。”
柳大壮捏着我的肩膀，如同灰沟子那般坚决的叮嘱起来。
“你不该留在这里的，未来未至，天数未定。”
“放我走，不要不舍，不要留恋！”
几个字，听起来很简单，可做起来，比登天还难。
见我迟迟未动，明明是个五六十岁的小老头，却像几岁孩子那般哭的不停，作为大家长的柳大壮，愤怒的拍打着我的脸颊。
“听清楚，今日之事，尚未发生。”
“一切，还有机会！”
柳大壮吐出几口鲜血，怒目而视道：“沟子死了，胡渊死了，就连叶久界都已经死了！”
“现在，轮到我了，你小子，给我笑着滚开！”
“好！”
我发出凄厉的嘶吼，一把推开了柳大壮。
随着她魂魄的消散，我也彻底失去控制，跪倒在地，嚎啕大哭起来！
我没有履行承诺，没能挤出不合时宜的笑容。
我知道，这些事情还未发生。
可我也知道，这大抵是我的宿命。
黑色的雨水，不断的落下，仿佛在送别着大壮姐最后一程。
我跪了很久，始终没办法做到冷血无情。
七日，又是七日。
我才站起身来，呢喃着柳大壮留下的那几个字眼。
“未来未定，天数未定！”
“今日之苦，怎可是他日之苦！”
……
我走了，依旧以没有割弃感情的方式成功离开。
只是……
第二道考验，仍未结束。
这是一场不死不休的战斗，是一场新秩序挑战旧秩序的战斗。
尸横遍野，无法分辨阴气，阳气，邪气，冥气……
卷入其中的一切，皆因宿命无法脱身。
一张张熟悉的面庞，憎恶的面庞，似乎已经无关紧要，毕竟，到头来，都不再留有存在过的痕迹。
底层邪祟高高在上，他们占据了上风。
而我……
确切的来说，是未来的我，被困其中，无法脱身。
就在这时，邪祟的阵营忽然间骚乱起来。
离魂之法的气息，彻底暴露。
她来了……
那个本该拥有自己人生的臭丫头，还是来了。
“从不听话的丫头……”
我感受着伊一的气息，内心再次剧烈的颤抖起来。
是啊……
女人都是善于伪装的动物。
那日分别，她明明知道我在，却伪装出毫不知情的模样。
而这一刻，她还是来了，明知道是灰飞烟灭的下场，还是选择孤注一掷的挑战秩序。
她明明可以依靠着高深的离魂之法，在新秩序下获得自己的一席之地。
就像那年，她明明可以佯装失去了所有记忆，选择自己的人生。
可是……
这个任性的臭丫头，从小便淘气到不行的朵朵，到陪伴了我很长一段时光的伊一……
到底，还是选择了一条不归路。
片刻后。
她的尸体落在了我的脚下。
而她孤注一掷的拼命，只是换掉了三只无关紧要的邪祟。
更让我痛心的是。
这一次，我连和她道别的时间都没有。
那具尸体，只是静静的躺在我的脚下，从始至终，都没能睁开双眼。
“傻丫头。”
俯下身子，我摸了摸那尚未冰冷的脸颊，哽咽道：“还不如我这个纯粹的傻子聪明……”
“你这又是，何苦呢……”
“是啊，何苦呢……”
“我在这里的……”
……
无尽的悲凉，抵不过漫天的邪气。
再一次，我成功的脱离了幻象。
再一次，送别了我在乎的她。
可悲的是。
已经崩溃到极致，甚至想要一了百了的我，仍旧被困在这该死的考验之中。
最大的心魔，如期而至。
“何先生，好久不见。”
黄安的身影没有出现，但这广阔的天地，仿佛皆是那个家伙。
“大儿子，一路走来真不容易，我们，还是失败了……”
李癞子的狐身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我熟悉的模样。
他很苍老，也很疲惫，但神情，却夹杂着些许的解脱。
见我毫无反应，李癞子缓缓走到了我的身前。
他抬起手掌，微微笑道：“当年你送我一程，今日老爹便送你一程吧……”
这一刻的李癞子，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他很清楚，我们不再是黄安的对手。
而痛快的解脱，便是最大的恩赐。
只是……
黄安那家伙，可不会轻易让我们离去。
“黑狐狸，我可不允许你这么做。”
天空中，伸出一只大手。
那双手，将我和李癞子死死攥住。
而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情也很简单。
那些年，我做了无数次噩梦，而李癞子，则是经历了无穷的煎熬。
现在，轮到我们两个了。
无休无止，心魔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