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里安趴在地上,眼前的世界是歪的。
碎石硌着他的脸,有点疼。但他分不清是石头的疼,还是身上其他地方传来的疼。太多了,混在一起,反而分不清了。
他试着动了一下左手。
动不了。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左臂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扭曲着,小臂中间鼓起一个大包,骨头从皮肤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断了。他想。断得挺彻底的。
肋骨那边也疼,喘气的时候像有刀子在里边搅。他试着深吸一口气,疼得眼前发黑,赶紧停下来。至少三根,他模糊地估计着。可能更多。
嘴角全是血,混着泥土,咸腥的味道糊了一嘴。他呸了两口,吐出来的都是红的。
“唔……”
他想爬起来。
右手撑着地,使劲往上撑。身体刚离开地面半寸,左臂那边传来一阵剧痛,疼得他眼前一花,又趴回去了。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的汗哗地就下来了。
奈亚蹲在他面前,歪着头看他。
她就那么蹲着,不说话,也不伸手,就那么看着。橙黑色的马尾辫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
艾里安喘了几口气,又试着撑起来。
这次他学乖了,不用左臂,光靠右臂和双腿。右肘撑地,膝盖慢慢蜷起来,一点一点地往上顶。身体离开地面,再高一点,再高一点——
左臂那边又扯着了,疼得他差点叫出来。他咬着牙,硬撑着没喊出声,继续往上顶。
膝盖跪住了。
他跪在地上,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汗从额头滴下来,砸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血也滴下来,红的,和汗混在一起。
奈亚还是那么蹲着,看着他。
艾里安歇了几口气,又试着站起来。
右腿使劲,身体往上顶。左腿跟上,稳住。摇摇晃晃地,他终于站起来了。
虽然站得歪歪扭扭,虽然眼前发黑,虽然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的——但他站起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奈亚。
奈亚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有点意思。”她说。
她伸出手,一把抓住艾里安的胳膊——好在他断的是左臂,她抓的是右边——把他拉稳了。
艾里安被这一下拽得龇牙咧嘴,但还是站稳了。
“记住这种感觉。”奈亚说,眼睛盯着他,难得没有笑,“明天继续。”
艾里安喘着气,点了点头。
就这一个点头的动作,扯得肋骨那边又是一阵疼。但他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
——
格雷兹走过来,看了看他的左臂,又看了看他的脸色。
“骨头断得挺干净。”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能接上。”
艾里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结果先咳了两口血出来。
格雷兹等他咳完,才继续说:“今天就到这儿。回去把伤养好,明天继续。”
艾里安愣了一下:“明天?我这胳膊……”
“又不是长不回来。”格雷兹说,“你是灵枢觉醒者,这点伤,一晚上就能接上。疼是疼点,但死不了。”
艾里安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扭曲的左臂,沉默了。
奈亚在旁边插嘴:“放心吧小鬼,我们第一天挨揍的时候,断的比你还多。你那三根肋骨算啥,我当初断了七根,还不是照样爬起来。”
艾里安抬头看她:“七根?”
“七根。”奈亚咧嘴一笑,“躺了三天,第四天继续挨揍。你现在才第一周,早着呢。”
艾里安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又点了点头。
——
回王宫的路上,艾里安是被奈亚扛回去的。
他本来想自己走,但走了几步就发现不行。左臂断着,肋骨断着,每走一步都扯着疼。最后还是奈亚不耐烦了,一把把他扛起来,大步流星地往回走。
“你轻得跟只鸡似的。”奈亚边走边嘀咕,“格雷兹那一拳没把你打结实,不然你早散架了。”
艾里安被她扛在肩上,脑袋朝下,血往脑门上涌,晕晕乎乎的。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他……他收着劲了?”
“废话。”奈亚说,“他要是不收劲,你早就成肉泥了。那一拳连两成力都没有。”
艾里安沉默了。
两成力。连两成力都没有,他就成这样了。那十成力呢?他想象不出来。
“别想太多。”奈亚说,像是猜到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你现在想那些没用。先把伤养好,明天继续挨揍。挨着挨着就习惯了。”
艾里安没说话。
——
回到房间,奈亚把他扔在床上,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晚上别乱动,明天早上我来拎你。”
门关上了。
艾里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的。左臂那边一跳一跳地疼,肋骨那边喘气就疼,脸上不知道破了多少口子,火辣辣的。但他脑子里却出奇的清醒。
他想起格雷兹那一拳。不是挨的那一拳,是后来那些让他躲的拳。五十多拳里,他躲开了一次,就一次。
但就是那一次,让他尝到了一点甜头。
那种感觉说不清楚。不是用脑子想出来的,是身体自己动的。他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往旁边偏了半寸,刚好让格雷兹的拳头擦着肩膀过去。
就那么一瞬间,但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
“身体比脑子快。”他轻声重复着奈亚的话。
窗外天色暗下来,暮色一点一点地漫进房间。他就那么躺着,想着那半寸的距离,想着那一次躲开的瞬间,想着明天还要继续挨的揍。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侍女探头进来,看见他躺着,赶紧走进来:“哎呀,您怎么伤成这样?我给您打水擦擦……”
艾里安想说自己没事,但侍女已经跑出去了。过了一会儿,端着热水和毛巾回来,小心翼翼地给他擦脸上的血。
“疼吗?”侍女问。
“还行。”艾里安说。
侍女没再问,轻手轻脚地给他擦干净脸和手,又帮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整个过程里,艾里安就那么躺着,动不了,也不想动。
侍女收拾完,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小声说:“您好好休息。”
然后推门出去了。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艾里安继续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白的一片。
他想起了星旅诗社那几个人。雷克顿,芙罗拉,瑟薇丝。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在做什么,练得怎么样了。
他想起了赵辰。那个只用一剑就解决了他们苦战半天的怪物的男人。那个把他送到这里来,说“跟着他们能学到真东西”的人。
“真东西。”他轻声说。
他伸出右手,在月光下张开五指。手上全是伤口,有昨天的,有今天的,新的旧的混在一起,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但他握了握拳,还能握紧。
明天还要继续。
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门又被推开了。
奈亚站在门口,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起床起床起床!训练训练训练!”
艾里安睁开眼睛。
他动了动左臂。能动。虽然还有点疼,但比昨天好多了。肋骨那边,喘气也不那么疼了。
他坐起来,下了床,站直身子。
奈亚看着他,挑了挑眉:“哟,还行嘛。”
艾里安点点头:“还行。”
“那就走!”
艾里安跟着她出了门。
晨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肋骨那边微微的刺痛——还有,但能忍。
训练场到了。
格雷兹已经在那儿等着了。他看了艾里安一眼,点了点头:“今天继续。”
艾里安握紧手里的剑,盯着格雷兹的拳头。
今天,他想再抓住一次那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