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刚越过城墙,训练场上已经站了两个人。
莉亚握着剑,剑尖垂向地面。她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有一刻钟了,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
珂蕾尔站在她三步开外,双臂抱胸,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那种眼神很难形容。不像是愤怒,不像是失望,也不像是审视——就是单纯地盯着,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截木头,或者一件需要评估的器物。但正因为没有任何情绪,反而让人喘不过气来。
“开始。”珂蕾尔说。
莉亚深吸一口气,抬起剑。
刺击。收剑。劈砍。收剑。格挡。收剑。再刺击。
最基础的动作,最基础的节奏。这些她从六岁开始就每天练习的东西,闭着眼睛都能做。但此刻在珂蕾尔的目光下,每一个动作都变得沉重起来。她能感觉到那两道视线钉在自己背上,像冰锥,不刺人,但凉。
一剑,一剑,又一剑。
汗水从额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滴落。她没擦,继续挥剑。
太阳慢慢升高,阳光从斜照变成直射,晒得人发晕。训练场上的石板被烤得发烫,脚底能感觉到那股热度。莉亚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手臂开始发酸,但珂蕾尔没喊停,她就不能停。
刺击。收剑。劈砍。收剑。格挡。收剑。
“慢了。”珂蕾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没有任何起伏。
莉亚咬咬牙,加快速度。
刺击。收剑。劈砍。收剑。格挡。收剑。
又挥了一刻钟,手臂已经开始发抖。不是累的,是酸的——那些细小的肌肉纤维在反复的动作中达到极限,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姿势散了。”珂蕾尔又说。
莉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肩膀。剑尖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收回身侧,再刺出去。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喊停。珂蕾尔在等,等她主动开口,问那个“觉醒状态”的事。问那天在战斗中惊鸿一瞥的“极意之境”,问到底该怎么抓住它,该怎么让那种状态变成自己能随时唤醒的东西。
但她不想问。
因为问了,就意味着承认自己做不到。意味着承认练了这么多年,还是不够。意味着承认自己这个公主,这个被父亲从小严格要求的天才,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公主的骄傲,不允许她低头。
“在想什么?”珂蕾尔忽然问。
莉亚愣了一下,剑势顿了顿:“没什么。”
“想别的事,就别练了。”珂蕾尔说,“练也是白练。”
莉亚咬着嘴唇,重新集中精神。但脑子里那些念头挥之不去——觉醒,极意,那天在拉法图战斗中的惊鸿一瞥,还有那个人挡在她身前的背影。
剑挥出去,角度偏了半寸。
珂蕾尔没说话,但那道目光明显冷了几分。
莉亚深呼吸,再深呼吸。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只盯着眼前的剑尖。刺击,收剑,劈砍,收剑。最简单的动作,最枯燥的重复。
——
太阳爬到了头顶,正午的暑气蒸腾起来。
莉亚的里衣已经湿透,贴在背上黏糊糊的。手臂酸得像灌了铅,每一次挥剑都要咬着牙。但她还在继续。
刺击。收剑。劈砍。收剑。格挡。收剑。
“停。”珂蕾尔终于开口。
莉亚如释重负地垂下剑,大口喘气。汗珠从下巴滴落,在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珂蕾尔走到她面前,盯着她的眼睛:“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盯着你吗?”
莉亚想了想:“怕我偷懒?”
“怕你偷懒,我不会在这儿。”珂蕾尔说,“我在看你自己什么时候把自己逼疯。”
莉亚没听懂。
珂蕾尔难得地多说了几句:“你练剑的时候,脸上写着三个字——‘我不够’。你觉得自己不够强,不够快,不够好。你拼命练,是为了填补那个‘不够’。但你越练,那个‘不够’越大。因为你盯着的是你做不到的事,不是你做得到的事。”
莉亚愣住了。
“觉醒状态,你想抓,但抓不住。”珂蕾尔继续说,“为什么?因为你太想抓了。你把所有力气都用在‘想要’上,没力气去‘做’了。”
她转身朝城墙走去,扔下一句话:“下午继续。想通了再问我。”
莉亚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消失在城墙的阴影里。
——
下午的训练,和上午一模一样。
刺击,收剑,劈砍,收剑。重复,重复,再重复。
但这次珂蕾尔没盯着她。她靠在远处的墙根下,眼睛半阖着,像是在打瞌睡。但莉亚知道,那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挥着挥着,她脑子里忽然冒出珂蕾尔中午说的那些话。
“你盯着的是你做不到的事,不是你做得到的事。”
她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抖,那是过度训练后的自然反应。但她忽然想,如果现在是在战斗,如果现在敌人就在面前,这双手还能握紧剑吗?
能。一定能。哪怕再累十倍,她也能。
因为握剑这件事,她练了十几年。不是靠天赋,不是靠觉醒,就是靠日复一日的重复。这具身体早就记住了剑的重量,剑的弧度,剑挥出去时划破空气的感觉。
她抬头,看向远处的珂蕾尔。
珂蕾尔还是那副半睡不醒的样子。
莉亚收回目光,重新举起剑。
刺击。收剑。劈砍。收剑。
这一次,她不再去想觉醒的事,不再去想那个抓不住的状态。她只是挥剑,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剑光在空中画出一道道弧线,汗水滴落在地上,太阳慢慢西斜。
——
傍晚的时候,珂蕾尔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今天到此为止。”她说。
莉亚收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珂蕾尔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问:“还是不想问?”
莉亚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珂蕾尔没说话,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明天早上,还是这个时间。”
然后她就走了,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莉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那个永远冷淡,永远面无表情的冰雪厄咒,用最沉默的方式,给了她最大的耐心。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剑。剑身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微光,像一面镜子,映出她自己的脸。
“我能做到。”她轻声说,不知道是在对剑说,还是对自己说。
远处传来奈亚的狂笑声,格雷兹的怒吼,还有打斗的轰鸣。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和暮色一起,慢慢笼罩了整个王城。
莉亚转身,朝王宫走去。脚步比上午来时稳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