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天色还没亮透,老宅外头就喧嚷起来了。
红果急匆匆跑进院子里,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话里的怒气:“娘子,张家的人又来了!这回是他们家大郎君张宝山亲自带着两个兄弟,还抬了口棺材,堵在巷子口!”
刘绰正在蔷薇的指导下给女儿梳头,闻言头也没抬:“棺材?”
“是,黑漆棺材,四夫人都入土多少年了,他们摆明了是来讹人的。”红果咬着牙,“说咱们刘家欠张家一条命,要么赔他们张氏的嫁妆,要么就让玉姐儿嫁过去抵债。还说……还说娘子如今是郡主,手指缝里漏点就够他们吃一辈子,若是不给,就抬着棺材跟着李观察去润州。”
听见还牵涉到自己,李德裕放下手里的书卷,看向刘绰,笑道:“既如此,娘子,走,瞧瞧去。”
巷子口,黑压压站满了看热闹的街坊。五房老宅门口有穿甲侍卫,张家人不敢靠近。
张宝山生得膀大腰圆,一身粗布短褐,满脸横肉,正叉腰站在棺材旁边唾沫横飞地跟围观者叫嚷:“张玉华是我亲妹子,嫁到刘家做了二十年的媳妇,给他们生儿育女,没病没灾的,去了趟长安,好好一个人就死了!回来就入了土,我们都没见到她最后一面。我妹子出嫁时带了多少嫁妆,街坊们都是见过的。这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刘家如今出了郡主,出了宰相府的贵婿,莫不是还想赖账?”
刘家大房、三房、四房的几个族老站在对面,脸色铁青。他们本不想让这种烂人吵到刘绰的,无奈对方实在是不要脸。
族长刘志今年六十有三,拄着拐杖气得胡子直抖:“岂有此理!为了帮你们还赌债,张氏不仅变卖光了自己的嫁妆,还掏空了夫家。我们刘家不追究你张家教女无方已是天大的恩德,你们还敢倒打一耙来讹人?”
“恩德?”张宝山嗤笑一声,环顾四周,“街坊们都听听,我妹子死的不明不白还说恩德?你们刘家仗势欺人,有没有王法了!”
李德裕和刘绰走出来时,整条巷子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张宝山看见刘绰,眼睛一亮,嗓门又拔高了三分:“哟,郡主娘娘可算出来了!草民张宝山,给郡主娘娘请安了!”
他嘴上说着请安,身子却站得笔直,脸上挂着一种赖汉特有的得意,“您是郡主,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您给草民评评理——我妹子张玉华不明不白死在你们刘家,我们张家不能就这么算了。她的嫁妆抬回娘家,五十亩好地,外加城东那间云舒布庄,这事就了了。这点东西对郡主娘娘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他身后的张家二弟张宝财也凑上来帮腔:“就是!郡主娘娘手指缝里漏点出来,不就够了?我们张家人穷命贱,可也不是好欺负的。若是不应,我们今日就抬着棺材到县衙。再过几日,索性抬到润州去,让李观察给评评理!”
刘家族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几个年轻子弟攥着拳头往前挪了半步,被长辈们死死拽住。
“报官就报官,难道还怕了他们去?”
“州府大小官员的名帖不都堆在门房里么?”
“他们都见不到五娘,这张家人算个什么东西!”
族长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刘绰——论辈分他是刘绰的大伯父,可论身份他也得向这位侄女行礼。
张玉华的死牵扯到当年的长安猫鬼案,连当年办案的刑部官员都讳莫如深,怎好真的闹到县衙去。
张家兄弟如此大胆,当年的旧事也不知道查到了多少。
没等他开口,刘绰已经站到了棺材前面。
有甲侍开道,围观百姓自觉散开,让出了位置。
刘绰看了看那口黑漆棺材,又看了看张宝山,忽然俯身,伸手在棺材板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材质不错。”她直起身,目光从张宝山脸上扫到张宝财脸上,“你们这个妹妹,在你们眼里就值这些?”
张宝山被她问得一愣,随即梗着脖子道:“你管我值多少!你给不给吧!”
他语气不善,甲侍喊了声放肆,张宝财立刻便道:“怎得,你们还要打人?按辈分,我可是你们郡主的舅父!”
“我在问你,你妹子在你眼里到底值多少。”刘绰抬抬手,示意侍卫们不必动手,她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像一把钝刀子,慢悠悠地往张宝山心口捅,“你们兄弟几个在外头欠了多少赌债,她一次一次变卖嫁妆替你们还。那时,你们可有想过她以后在刘家怎么过?”
张宝山的脸色变了。
张宝财往后退了半步,嘴上还在犟:“你胡说什么!”
“胡说?”突然一个男声响起,说话的人穿着身绿色官袍,手里拿着叠票据,“本官这里有张氏的嫁妆单子、去当铺典当的存根和张氏兄弟在赌坊和妓馆的借据、账单,要不要让街坊们都瞧瞧?”
话音落,那人对着刘绰和李德裕行了一礼,“下官彭城县令秦焕,见过镇国郡主、李观察。”
行过礼,秦焕把手里那叠借据举起来,对围观的街坊朗声道:“诸位看看,这就是张氏的好兄长!把妹妹榨干吃尽,逼得她在婆家抬不起头。如今人早已入土为安多年,还要打着她的名义来讹最后一笔银子。张玉华若是泉下有知,不知作何感想?”
巷子里炸开了锅。
“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哪是为妹子讨公道,分明是拿死人来讹钱!” “张玉华也是可怜,摊上这么几个兄长。”
张宝山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这县令来得怎如此快?这些东西,他又是从哪里得来的?
“你……你……”他舌头打结,“你这些东西是假的!”
“真假好判。”秦焕把借据递给红果,“这些票据本官已验过笔迹、对过画押。来人啊,将这几个抬棺堵门、勒索镇国郡主的刁民带去县衙。”
张宝财的脸白了。
张老三更是个怂包,听到“县衙”两字腿肚子已经开始打颤。
他们只想着赌一把大的,从刘绰这敲笔横财,时过境迁,哪里想到有人早早就备好了证据等着他们。
“官官相护,你这狗官为了拍上官马屁,什么事做不出来?”
张宝山咬着牙还想硬撑,眼角余光一瞥,却看见刘绰身后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刘垚。
张玉华的儿子。
他穿着一身青布袍子,面容清瘦,眉眼像极了刘冬。
他站在那里,眼眶通红,嘴唇紧抿,整个人都在发抖。
巷子里忽然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半大的少年。
张宝山挑唆道:“六郎!我是你亲舅父!你可不能不管我们!刘家人把你亲娘逼死了,你还站他们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