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定方放下掩着嘴角的拳头,眼底的笑意更深。
只是他没有直接回答尉迟敬德,而是朝那几股兀自翻涌的炊烟颔了颔首。
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围几人都听清的语调,缓缓道。
“鄂国公,卫公方才说,这烟起得平静,不像突围搅局。那么末将斗胆续上一句,你看如何?”
苏定方的这句话一出,立马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定方,你怎么也跟卫公一样,学会卖关子了?求求你了,你就放过老夫吧,赶紧说说,你看出了什么门道?”
跟在身后的程咬金,见到苏定方半天不肯吐露实情,急得直跺脚。
粗着嗓子又催了一遍,嗓门压得极低,却难掩那份火烧火燎的急切。
尉迟敬德也竖起了耳朵,就连秦琼和柴绍等人,也目光炯炯地望了过来。
一直保持着储君风范的李承乾,也不由自主地将视线投向了苏定方。
虽然脸上没有表现出任何表情,但是眼底深处,还是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苏定方见火候差不多了,也不再卖关子。
他收敛了那过分外露的笑意,神情转为一种沉静而笃定的分析姿态。
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回那几股黑烟上,声音平缓道。
“刚才卫公说,这些烟火,起的平静,也不像是搅乱视听的障眼法,那你们说,像不像……主人家看到客人到来,特意点火做饭的炊烟。”
“迎客?炊烟?”
程咬金挠着脑袋,没太明白这文绉绉的比喻。
“迎谁?请客吗?”
苏定方目光微闪,意有所指。
“自然是迎接贵客,提示好戏即将开场。至于贵客是谁,好戏又是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侧方的野狼谷的方向。
“恐怕得问那位‘不告而别’、不知在何处‘忙碌’的燕王殿下了。晚辈猜想,殿下此刻,多半正忙着……做野餐呢!”
苏定方这话说得含蓄,却又再明白不过。
那就是“消失”的李恪,很有可能跟眼前这诡异的黑烟有关。
众人一开始还没有什么反应,待苏定方提到李恪之后。
先是一愣,随即都露出恍然的神色。
是啊!他们怎么把那位最会折腾、最不按常理出牌的燕王殿下给忘了!
如果说这山顶上莫名其妙、燃起来的黑烟,跟谁能够联系起来,除了燕王李恪,还能有谁?
没看到,等到苏定方说完,程咬金就猛地一拍脑门,恍然大悟地低吼道。
“对啊!肯定是燕王这小子!只有他才能干出这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勾当!”
“我说这烟怎么看着总觉得别扭,原来多了他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
他这比喻虽粗俗,却莫名地贴合了那黑烟给人的“从容”感...
“走...我们去看看定方的猜测对不对!”
说话间,程咬金已是按捺不住,率先催动坐骑,朝着炊烟升起的地方赶去。
其他人见状,也立马纷纷催马跟上,连素来沉稳的柴绍,眼底也多了几分按捺不住的好奇。
尉迟敬德大笑两声,一鞭子抽在马臀上。
“走走走!我们一起去看看,那混小子究竟在耍什么花样!”
李承乾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催动了胯下的战马。
他脸上依旧维持着储君的从容,可不知为何,总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与不甘,在他心底翻江倒海。
队伍的后方,就在秦琼也扬起马鞭,准备催马跟上时,却被身旁的李靖抬手拦住。
秦琼一愣,转头有些不解的看向李靖。
就看到任城郡王李道宗,也跟在李靖身边,没有随众人一同前往。
秦琼见状,心头更是诧异。
李靖看到秦琼看过来的眼神,侧头点了点,双腿微微一磕,让身下的战马缓慢朝前走去。
秦琼见状,知道这是李靖有话,要与他和李道宗说。
于是,驱马与李靖、李道宗并辔而行,稍稍落后于众人。
一连走了数步之后,李靖望着前方那几股依旧飘扬的黑烟,这才缓缓开口。
“叔宝,承范,前天晚上,老夫与你们所说的事情,你们还记得吗?”
秦琼闻言,神色顿时一凛,眼中闪过一丝思索的之色。
不过,他很快就想起。
前天夜里,就在第一处临时营地中,李靖曾与他们这些国公有过一番深谈,谈及的内容,并不是此次比斗。
而是关于萧皇后、李政道这两位,以及那消失多年的传国玉玺。
提及此事,秦琼面色更加凝重,缓缓点了点头。
一旁的李道宗也收敛了脸上的轻松之色,眼中精光一闪,显然也是想起了此事。
显然也记起了那晚的密谈。
那晚在第一营地的茅棚,李靖曾直言地提及,李恪在攻破定襄城之后。
萧皇后和杨政道就消失的无影无踪。连带着可能知晓传国玉玺下落的线索也一并断了。
因为定襄城乃是李恪第一个攻破,又是他的人首先进城。
所以,他想找李道宗这个皇室宗亲,和李恪关系比较亲近的秦琼,去找李恪探探口风。
看看这小子是不是私下藏了什么线索,或是知道萧皇后与杨政道的下落。
当时,李道宗和秦琼也承诺下来,等到李恪回来,会去找李恪探探虚实。
若真能从李恪那里得到线索,无论是为陛下分忧,还是为大唐正名,都是大功一件。
只是他们也没有想到,李恪这家伙,自己的队伍还在比赛,他竟然抛下队伍和他们这些国公,一个人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而且,一消失就是这么长时间,直到此刻,才在这青狼谷附近弄出如此诡异的动静!
“自然记得!”
秦琼很快回过神来,知道李靖找他和李道宗,是关于到李恪那里探口风的事。
先前李恪一消失就是两天,他们两人就算想探口风也无从下手。
现在瞧着眼前这情况,这小子估计又回来了。
为此,李靖现在找到他们俩,显然是要将向李恪探清虚实的事,提上日程。
一旁的李道宗,眼底也闪过一丝了然,沉声问道。
“卫公,莫非是想今天,就让我们二人找机会向李恪询问关于萧皇后、杨政道以及传国玉玺之事?”
“不错!”
现在战事已停,就连太子都被朝廷派来犒赏三军,我们随时都有可能收到旨意,班师回朝,这件事若是再不抓紧,怕是再无机会。”
听到李靖话,秦琼和李道宗也知道事态紧急,连忙点头应下,神色间满是凝重。
秦琼率先开口:“卫公放心,老夫晓得轻重。等会儿见到李恪,自会和承范一起,与他详细聊聊。”
提到行事总是有些出乎意料的李恪,秦琼脸上也难得露出一丝笑容。
“这孩子,虽说看起来行事不拘一格,可骨子里终究是个懂分寸的好孩子,若是知晓萧皇后和杨政道的消息,必然不会隐瞒。”
李道宗闻言,也跟着补充道。
“叔宝说的不错,李恪打小就聪慧过人,更难得的是识大体,知进退。此次定襄之战,他立下头功,却未曾居功自傲,由我和叔宝出马,他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见到秦琼和李道宗都如此表态,李靖紧绷的神色,终于是稍稍缓和了几分。
他点了点头,对着秦琼和李道宗说道。
“既然你们俩有这么大的信心,那老夫就把这个任务,交给你们俩了。”
说着,他扬起马鞭,加快了胯下战马的步伐,朝着前方众人追赶而去。
“走吧!知节他们都已经快到了,我们再不赶过去,就要惹人生疑了。
秦琼与李道宗闻言,也连忙催马跟上。
“哈哈...小王就知道,你们肯定也会在屋里干等着,会跑到出来观看自家儿郎最后的闯关。”
另一边,就在程咬金等人驱马来到山坡顶端,果然看到了一处临时搭建的营地。
说是营地也不太妥当,因为连一处帐篷都没有搭。
只有几堆燃烧正旺的篝火。
一连消失两天的燕王李恪,正带着一群人,在篝火旁热火朝天的烤肉。
只不过,比起上次的烤羊,这一次,篝火旁多了一条条已经洗净、腌制好的烤鱼。
从下风口经过的程咬金等人,一靠近,就闻到了一股浓郁又混合着不知名香料的鱼肉焦香。
正撸着袖子,卖力翻动烤架的李恪听到马蹄声声后。
连忙站起身来,不顾脸上沾染的草木灰,脸上却漾着爽朗的笑意,扬声喊出了刚才那一段话。
“程公,鄂国公!你们来得正好,这鱼这时候可是好东西,你们要是再来晚一会,就要被我吃光了!”
被一连晾了两天,就算性格粗犷如程咬金,内心也是有些小小郁气。
只不过,在见到李恪那开朗如同阳光的笑容时,心底的那点不快竟莫名消散了大半。
他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冲上前,伸手就朝着李恪的肩头拍去,嘴上却依旧没好气地嚷嚷。
“燕王殿下!还是你会享受!抛下我们这些老家伙玩失踪,原来是跑到这里躲清净来了!”
“怎么?我们这些老家伙就这么不招人待见,让你躲着走?”
话虽带着责备,可程咬金蒲扇般的大手落在李恪肩上,力道却并不重,反而透着一种熟稔的亲昵。
李恪见到程咬金的手,也没躲。
受了他这一下,不但没恼,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浓。
一脸热切的递过一条金黄酥脆,还滋滋地冒着油花的烤鱼。
“程公息怒!这谷中的比斗,有诸位经验老道的长辈看着,小王放一百个心,这不是听说附近有条小河,里面的有一种叫‘雪鳞’的鱼,肉质鲜美绝伦,是这里的一绝。
想着诸位远道而来,小王作为半个地主,不得好好地招待一番?这才特意带人去捉鱼。没想到运气不错,收获颇丰!来来来,太子大哥、诸位快来尝尝,保准合你们口味!”
说话间,手上就又拿起一条烤鱼,塞到了太子李承乾的手上。
相比较程咬金、尉迟敬德这些常年在外打仗的武将。
遇到情况恶劣的时候,也能跟在普通士卒身边对付一口。
太子李承乾,何时见过这等场面。
一时间,拿着李恪塞到他手里的烤鱼,李承乾竟有些手足无措。
那滚烫的温度、滑腻的触感、扑鼻的油气,都与他素日习以为常的精致膳食天差地别。
他下意识地想松开手,将那“粗鄙”之物丢开.
可在众目睽睽之下,李恪笑容满面,程咬金等人也吃得痛快。
他若表现出嫌弃,就会显得娇气、不合群。
甚至还会直接与燕王李恪这个弟弟之间,划出一道清晰而尴尬的裂痕。
这是他不愿意见到的。
好在,就在他不知所措的时候,落在他们后面的李靖、秦琼、李道宗三人也策马赶了过来。
李承乾一见,眼睛当即就亮了起来。拿着手里的烤鱼,就要借花献佛,将其提给后来者的三人。
只不过,他才迈出一步,只感觉身侧传来一阵微风。
下一刻,他就看到李恪手里拿着不下四条烤鱼,朝着刚下马的李靖、秦琼、李道宗三人热情地迎了上去。
“卫公,秦公,王叔!”
李恪笑容灿烂,动作麻利地将手中烤鱼依次递上。
“你们来了!快尝尝,刚烤好的本地特色雪鳞,凉了风味就差了!”
话音未落,他便将手里的烤鱼分了出去,递到李靖手中时,还特意多说了一句。
“卫公,你想来也没尝过这定襄城地界的鲜味儿,您且试试,这鱼烤得焦而不糊,最是鲜嫩。”
这时候的李靖,又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持重的模样。
只是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自己等人还寄希望于他知道有关萧皇后和杨政道的消息。
为此,李靖的目光在李恪脸上和手中的烤鱼上扫视了一眼国购,接过了其手上的烤鱼,并颔首道。
“有劳燕王殿下了。”
尽管对李恪无故消失的行径颇有不满,但与程咬金一般,看到眼下热情又真诚的李恪,心底那点不快,一转眼也就消失不见了。
秦琼爽朗一笑,直接接过了烤鱼,只是没好气的瞪了李恪一眼。
“你这小子,两天不见踪影,一来就拿烤鱼堵我们的嘴!想要这样轻松过关,没门!”
话虽如此,他却已经咬了一大口,连连点头。
“嗯!外焦里嫩,火候正好!你这手艺倒是见长!”
眼见一行人,见面就聊的热切,倒是把一旁拿着烤鱼的太子李承乾给整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