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一听到李世民有被马周“重宝”之说,引动兴趣的迹象。
一旁的许同和再也按捺不住,也顾不得失仪的风险,猛地跨前一步,高声道。
“还请陛下明鉴!马周此言,恐是托词狡辩!自汉魏以来,便有明律。”
‘边将无诏,不得擅动兵马,更不能逾境入京’。
“此乃防微杜渐、杜绝藩镇祸乱之根本!纵有‘重宝’,难道幽州竟无稳妥信使,非要以甲士铁骑护送?”
“更况且,此例一开,他日若有边将以‘护送贡品’、‘押解要犯’为名,动辄率数百精锐直趋京畿,陛下与朝廷之安危置于何地?国法纲纪又将何在?”
范赉也紧随其后,拱手疾言:“许中丞所言极是!陛下,马周携兵入京,已犯大忌。
尽管李世民这位马上皇帝,对两百骑兵入京,根本就没放在眼里。
如今的长安,坐拥十六卫、近八万兵马。
二百精锐便想搅动京畿风云,那是痴人说梦。
可许同和与范赉搬出“国法纲纪”“防微杜渐”,这些道理。
让李世民也不能仅凭个人喜好,便轻易将此事抹过。
为此,他收敛了几分探究之色,重新坐直身体,看向台下的马周,故作严肃道。
“许御史等人所言,并非没有道理。国法纲纪,乃立国之本,朕知三郎素来沉稳,你亦非鲁莽之辈,但‘违带过多数量的骑兵入京’本身就是大忌。”
说到这儿,他加重语气道。
“你今日若不能把这‘重宝’的由来、用处,说得明明白白、让朕心服口服,别说你,便是三郎,也得给朕一个说法!”
马周心中早有准备,闻言非但不慌,反而躬身更深了几分,声音依旧沉稳有力。
“陛下明鉴!臣所言‘重宝’,绝非金银珠玉、奇珍异玩,而是能够改变大唐的......稀世奇珍!”
原本,按照马周一开始的想法,在见到李世民之后,便直接将传国玉玺献给李世民。
只是,马周也没想到,会平白无故的遇到御史台的两位御史中丞,恶意弹劾。
若他们的出发点是为了整肃纲纪、规谏亲王属官的言行,马周倒也能理解几分。
甚至愿意主动请罪,解释前因后果。
可从他到达宣德殿,接触到这两人开始。
马周就敏锐的发现,许同和与范赉二人,话里话外,就是想借“逾制”的罪名,构陷燕王殿下。
念及此,马周眼底掠过一丝冷冽,特意顿了顿,将到了嘴边的“传国玉玺”四个字,改成了“稀世奇珍”,故意给他们留下了一个“鱼饵”或者说“陷阱”。
果然不出马周所料,在他说完这句话后。
坐在上首的李世民才眉梢一挑,念叨了一句。
“能够改变大唐的稀世奇珍?”
“何等稀世奇珍,竟有这般分量?”
不等李世民再多问一句,许同和就如嗅到血腥味的饿狼般,再度抢步上前,声音因急切而显得微微尖锐。
“陛下,臣请斩马周!”
这时候的许同和、范赉两人。
早就在为了讨好五姓七望中的崔家和王家,一门心思想要为难李恪。
马周这番“稀世奇珍”的说辞,
让两人天真的以为,李恪和马周在摆弄“祥瑞”那套糊弄人的把戏。
以此邀宠或脱罪。
两人能够做到五品的御史中丞这个位置,自然不是碌碌无为之辈。
苦读圣贤书的他们,自然知晓。
自汉末以来,以“祥瑞”媚上或造势者,屡见不鲜。
其中真假混杂,多为有心之人操纵。
既然马周敢在御前,玩这一套。
简直就是自寻死路,刚好给了他们将其一举扳倒的绝佳机会!
在心中冷笑不已的许同和,脸上却是一副“义愤填膺”的表情。
进而出列,决定在马周进一步解释之前。
抢先将“献祥瑞欺君”这顶大帽子,扣在马周和李恪头上!
他弯腰拱手,出列朝着李世民愤而不耻的说道。
“陛下!臣请斩马周,非为一己之私,实为肃清朝纲,以正视听!马周所言‘改变大唐之稀世奇珍’,依臣看来,无非是前朝昏主奸臣惯用的‘祥瑞’谄媚之术!”
许同和一边说着,一边做着各种手势。
“或是伪造的‘天书’,或是人工雕琢的‘异兽’,什么‘麒麟现世’‘嘉禾生长’。
“此等伎俩,就是蛊惑君心,耗费民力,于国于民而言,百害而无一利!汉末王莽、桓灵之世,便是前车之鉴!”
“他私带铁骑入京,已是铁证如山,如今又拿‘稀世奇珍’用来搪塞,再添欺君之罪,两罪并罚,当斩立决!”
范赉也连忙附和,声色俱厉。
“许中丞所言极是!陛下,马周此举,分明是仗着燕王权势,不把国法纲纪放在眼里!”
说完这句话,范赉脸上露出一抹得意之色。
自以为抓住了马周和燕王的致命弱点的他,提高了嗓门,带着一种“揭露真相”的激昂。
“再且说了,什么样的“稀世奇珍”需要两百大唐精锐铁骑护送,日夜兼程,直抵长安?”
“陛下,这哪里还是护送,分明是耀武扬威,是燕王在向朝廷、向陛下......
范中丞、许中丞,不知道此物值不值得两百骑兵护送?
就在范赉的话锋直指“李恪”,唾沫横飞、激昂难抑的关头。
马周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他的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大殿却异常的清晰。
如同向滚沸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冷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这句话,马周是对范赉和许同和说的。
但他的眼神却没有看向两人。
可以说,这个举动极其的无礼,甚至带着一种赤裸裸的侮慢。
作为臣子,在御前,贸然打断御史言官的奏对,已是失仪。
更兼说话时,目光不与对方对视。
这已经不是视对方如无物,而是将他们的滔滔弹劾,视作狂犬吠日,不屑一顾。
许同和与范赉被马周突如其来的打断和漠视,激得怒火中烧,脸色瞬间涨红。
正欲呵斥马周“放肆”、“目无尊上”。
只不过,马周根本没有给他们再次开口的机会。
他面向李世民,从怀中缓缓取出一物。
等到马周掀开明黄绸缎,露出一方温润古朴、缺了一角、以黄金补之的传国玉玺。
许同和脸上的激愤、范赉眼中的狠厉,瞬间冻结。
然后,化为无边的惊恐与难以置信!
他们张大嘴巴,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马周手中那方玉玺,浑身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传国玉玺!”
象征华夏皇权正统、失踪十数年的传国玉玺!
竟然…竟然在草原被燕王李恪找到了?!
这方象征着天下正统的传国玉玺!在隋末战乱后便失传。
传闻,它和隋炀帝杨广的龙舟一同沉于江都的扬子江中。
也有流言说,他被叛贼宇文化及所得,后来辗转流落至突厥可汗...手中...
是啊...
许同和与范赉相互对视一眼,此刻全都反应过来。
这传国玉玺,定是流落到了突厥那边。
突厥人不是扶持杨政道当傀儡,成立了一个所谓的“后隋”小朝廷吗?!
只不过,两人光顾着讨好五姓七望,一门心思罗织罪名构陷燕王李恪,竟把这个关键的信息抛到了九霄云外!
此刻,传国玉玺在宣德殿内的烛光照耀下,流转着神秘而威严的光泽。
那古朴的螭虎钮,从里而外无不散发着威严的王者气息!
轰!
传国玉玺的出现,让整个两仪殿,仿佛被无形的惊雷劈中!
不仅把许同和、范赉两人完全震慑住了。
包括龙椅上的李世民,更包括台下的房玄龄和杜如晦两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心神剧震。
一时间,呼吸都为之停滞!
这玉玺的形制、大小、尤其是那缺角镶金的特征……若非亲眼所见,谁敢想象?!
李世民“腾”地一下,就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身体前倾,双眼死死盯着此时马周手上的那方玉玺,呼吸粗重,胸膛更是剧烈起伏。
作为志在成为千古一帝的君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传国玉玺”的政治意义和象征价值!
得此玺,不仅仅是得到一方和氏璧,而更是得到了“天命所归”的最有力佐证!
对于他这位经历过玄武门之变、内心始终存有某种焦虑的帝王而言。
此物的意义,无法估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