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这时,范赉才脸色微变,急忙扯了一下许同和的衣袖,低声道。
“许兄,罢了,何必与一力士计较,反倒有失了体面。”
范赉虽也有不甘,却也怕这到处透露出一股阴狠之气的力士,真将方才那些过于露骨的逼问给记录下来。
而许同和似乎也明白过来,即使他再争下去,也只会更加被动。
这个看起来不显山不显水的力士,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不曾想,竟如此难缠!
反正,一会就要面圣,不如暂且按下心头的怒火,待面圣之时。
再将马周“僭越”、“擅权”之事,一五一十、条分缕析地禀明陛下!
何须与这阉竖在此做无谓的口舌之争,徒惹一身腥臊!
哼...
想到这,他悻悻地冷哼一声.
不再继续言语,只是偶尔瞟向马周的眼神,更加的阴郁...
这番小小的插曲,马周自始至终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周遭一切纷扰皆与他无关。
然而,就在宫旭站出来为其解围的那一刻,那低垂的眼帘,却悄然的张合开来。
他知道,这并非偶然。
陛下身边殿前值守之人,岂会轻易出言?
这力士的举动,或许……本身就代表着某种态度。
所以,等到宫旭将范赉和许同和的气焰彻底压下,重新退回殿门侧侍立之时。
马周这才朝其点头示意了一下。
面对马周的微点头示意,宫旭也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只不过,内廷之人,向来为天子耳目。
也是各方势力,想要拉拢或收买的对象。
同时,也最忌讳卷入外廷之争,也忌惮与任何皇子、势力牵连过深。
可他今日不但开口,还为马周解围,替燕王李恪说了话。
虽然说,从说话的内容上来看,并没有任何直接向燕王李恪辩解的内容。
话里话外,句句都是“御前规矩”、“法则章程”。
将自己牢牢标榜在“恪尽职守”的立场上。
但是在这朝堂之中,在这敏锐如狐、多疑如狼的政治旋涡中心。
很多时候,“做了什么”远比“什么都不做”,更能体现一个人的倾向与选择。
他今日开了这个口,拦下了范赉和许同和,客观上就是维护了马周,维护了马周身后燕王的颜面。
但这就足够了。
这下,不管别人有没有察觉,他都算是悄无声息地,站在了燕王李恪的阵营中。
好在燕王李恪文武双全,又素有贤名。
加上,他在前往草原一行之后,对李恪的为人与格局,以及手段、心性、乃至对部属的态度,都有过直观而深刻的印象。
一个被困孤城,宁愿与部下一起站到城墙上,一起守城,也不愿独自突围逃跑的主君。
跟着这样的人,或许也是一种不错的选择。
这个念头一出,如同燃起的一簇火苗,虽微弱,却不可避免的燃烧了起来。
他出身寒微,因家贫,父亲养不活一家人,而不得舍弃他,让他入宫求活。
他靠着谨慎勤勉和几分机灵劲,一步步走到御前。
在宫里短短的数年中,见识过太多太多宫廷的阴暗与倾轧。
并且,面对他这类“刑余之人”。
就是普通百姓见到他,都难免露出几分鄙夷或轻贱的神色。
唯有燕王李恪一人,在见到他之后,就像是对待任何一个有血有肉、凭本事立身的普通人一样。
目光里没有探究,没有偏见,更没有那如针尖般刺人的鄙薄。
只有一种清澈见底的坦荡与平和。
他记得,在那个草原寒夜的火堆旁,他朝这位燕王殿下倒了一杯马奶酒。
那一声“有劳宫宫力士”。
还是第一次有人朝他道谢,这不像宫里那些下属对他的巴结、讨好。
这声感谢,干净、坦然,没有丝毫刻意,更无任何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
它无意地落下,却在他心里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像一粒无意间落入石缝的种子,在这片被规矩和阴冷浸透的土壤里,执拗地扎下了微不可见的根须。
那一刻的感受,怎么说呢?
远比任何向他行贿的金银撞击声更清晰,也远比旁人刻意的拉拢更熨帖。
因为,这不是交易,不是算计,也不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恩典”。
而仅仅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在某个寒夜里,为了一杯温酒所表达的最基本的、也是最难得的善意与尊重。
......
并且,宫旭感受得到燕王李恪对其他,与其他将军、士兵的态度并无二致。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那趟草原之行,燕王李恪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了。
那不仅是位能力出众、胆识过人的皇子,更是一个有着独特魅力的人。
或许行事之时有些不拘小节,有时手段也显得太过果断。
但其心性底色与人格魅力,却足以让许多接触过他的人。
在心底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甚至甘愿为之冒一定的风险。
宫旭至今仍记得,在胜州城墙下,寒风如刀,李恪与普通士卒一样,就着冰冷的雪水啃着干硬的胡饼。
却还在和周围人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提振士气。
他也记得,当自己带着圣旨出现,李恪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利与随即展露的、看似玩世不恭的笑容背后,那份果断。
更记得,后来在北地短暂停留时,所见到的那些被燕王整顿后的互市,井然有序,百姓脸上,全是对这位年轻亲王,发自内心的信赖与爱戴。
这些亲眼所见的片段,与他在长安听到的关于燕王“跋扈”、“擅权”、“与民争利”的种种非议,形成了鲜明而讽刺的对比。
宫旭并非天真之人,他深知权术与收买人心往往一体两面。
燕王李恪的那些举动,未必没有刻意为之、笼络人心的成分。
但即便如此,一个愿意放下身段、真正深入边关苦寒之地、与将士百姓同甘共苦、并确实做出了利国利民实绩的亲王。
其价值与潜力,也远非那些只会坐在长安高谈阔论、攻讦异己的官员可比。
“跟着这样的主子做事,或许……不会太憋屈,也更能做些实事吧。”
这个念头,曾在宫旭心中一闪而过,随即被他压下。
他是内侍,是皇帝的家奴,本不该对任何皇子产生这种“追随”的念头。
但现在,他已经没有退路。
他将自己的前途,甚至性命,与那位远在幽州,他其实并不算深入了解、却因其过往表现而心生认同与期待的燕王李恪,隐隐绑在了一起。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他小心翼翼经营多年的御前地位与未来。
“呼...
宫旭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又迅速得扫过一眼马周,不再去多想那些得失利弊。
将目光重新投向里侧的御前,心中默默祈祷。
燕王殿下,马长史,你们可千万……要争气啊。
咱家这条小命和这点前程,以后可就系在你们身上了。
而就在宫旭心中思绪乱飞之际。
这时,殿内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
紧接着,众人就看见王德踏着小碎步,自殿内走出。
神色端肃,目不斜视,脚步轻快却无声。
他行至众人身前,目不斜视的看了众人一眼,再看到马周的时候,多停息了片刻。
那眼神极淡,轻轻在马周脸上游走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接着,就用他尖细却又沉稳的嗓音,打破了殿前的沉寂。
“大唐皇帝令,宣马周、许同和、范赉即刻入殿觐见,不得有误。”
这一声,瞬间让在场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了起来。
许同和与范赉原本就挺直的腰杆,又下意识地绷紧了几分,像是一张拉满弦的硬弓,眼底瞬间燃起焦灼又志在必得的光芒。
两人几乎是同时躬身,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昂然。
“臣等领旨!”
马周也缓缓抬起头,目光坚定地望向殿门处,脸上看起来平静无波。
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锐利的锋芒。
他先是朝王德的方向弯腰拱手,随后从容开口道。
“微臣领旨!”
王德听闻后,微微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引路向前。
哼...
在起身的那一刻许同和、范赉不约而同的看了一眼马周,眼神里藏着毫不掩饰的阴鸷与轻蔑。
对其冷哼一声后,率先跟在王德身后朝着宣德殿内走去。
对于这些无谓之争,马周恍若未觉,甚至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
带着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不紧不慢地迈开步子,踏在了光洁冰冷的金砖上。
“一、二、三...十七、十八。”
待到马周默默数到第十八步的时候,王德的声音再次在前方响起。
“启禀陛下,御史台御史中丞许同和、范赉,燕王府长史马周带到——”
一踏入宣得殿,马周就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眼角的余光,也看到一抹身穿明黄色衮龙袍的身影,在光影中流转。
这是马周第一次面圣,虽说不至于紧张,但胸膛里的心跳,还是比平时快了几分。
好在,对于面圣的规矩,他来之前就有力士提醒过,倒也并未失礼的抬头直视。
只是依礼垂眸,眼观鼻,鼻观心,视线落在前面王德的身上。
等到王德躬身退至殿侧。
随着许同和、范赉上前一步,拱手高呼。
“臣许同和(范赉),叩见陛下。”
不同于许同和、范赉的拱手礼,第一次面圣的马周,行了一个叩拜大礼。
“微臣马周,奉燕王李恪之命,觐见陛下,吾皇万福金安。”
马周声音洪亮,气息沉稳,自带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
瞧见马周姿态恭谨,却又不失风骨的模样。
跪坐在一旁的房玄龄和杜如晦,纷纷拂须相视一笑,皆为马周的沉稳气度暗自颔首。
就连换了一身常服,重新穿上龙袍的李世民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又恢复了惯有的深邃。
只是用那双锋利、洞察人心的眼眸,缓缓扫过殿中三人。
低沉的嗓音,在空旷的宣德殿内响起,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
“起身吧!”
“谢陛下。”三人依言起身,站起身的马周,垂眸而立。
他李世民的目光,落在马周身上,带着审视与探究。
这也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位,被李恪从平民一举拔擢为王府长史的奇才。
传闻马周出身寒微,却凭一面之缘就打动了三郎,不仅文能安民定策,更能携军北上,于草原纵横捭阖。
将被困在云州城的李恪从两位突厥王子的重围中救出,在幽州被传为美谈。
今日见他身形挺拔,观其言行,果然不似凡俗。
虽为首次面圣,却无半分局促,垂眸间脊背挺得笔直.
那份藏于恭谨之下的自信,看得李世民暗自点头。
只是可惜李世民不会未卜先知的能力,若是知道马周,乃是他的好三郎从他手底下“挖”走的人才,不知会作何感想......
台下的马周,自然也能够清晰地感受到,李世民投来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仿佛带着一种莫测的力量,能轻易洞悉人心,看穿他的所思所想。
这种无形的威压,比任何实质的目光,都更令人感到压力。
“你便是马周?”
“回陛下,正是微臣。”
马周听闻李世民垂询,急忙上前一步,恭敬地回答道。
听到马周简短的回复,李世民脸上看不出任何喜怒,也未收回视线,反而饶有兴致的摸了摸胡子。
“传闻三郎在幽州的诸多举措,听闻多出于你手。整顿燕王卫、厘定互市、乃至对突厥九部等部落的交涉……这些,可都属实?”
马周不知道李世民问这些,出自什么目的。
略微沉吟了片刻,这倒不是犹豫,而是在思忖措辞。
片刻后,他有条不紊的回答道。
“还请陛下明鉴。燕王殿下天资英断,智计长远,幽州诸般军政要务,大部分皆由殿下总揽全局,定夺方略。”
“微臣能够做的,不过依照殿下的方略、大纲下,查漏补缺,与僚属拟定细则,将殿下之策付诸实行。”
说到这,马周微微抬眸,目光掠过李世民沉静的面容,又迅速垂落,语气不缓不急的说道。
“至于,与那些草原部落的交涉,殿下认为,对于那些草原部落,必须‘慑之以威、结之以利、导之以信’。
臣等不过是奉命奔走,尽力周旋而已。万不敢贪天之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