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608章 下注
    直到这时,范赉才脸色微变,急忙扯了一下许同和的衣袖,低声道。

    “许兄,罢了,何必与一力士计较,反倒有失了体面。”

    范赉虽也有不甘,却也怕这到处透露出一股阴狠之气的力士,真将方才那些过于露骨的逼问给记录下来。

    而许同和似乎也明白过来,即使他再争下去,也只会更加被动。

    这个看起来不显山不显水的力士,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不曾想,竟如此难缠!

    反正,一会就要面圣,不如暂且按下心头的怒火,待面圣之时。

    再将马周“僭越”、“擅权”之事,一五一十、条分缕析地禀明陛下!

    何须与这阉竖在此做无谓的口舌之争,徒惹一身腥臊!

    哼...

    想到这,他悻悻地冷哼一声.

    不再继续言语,只是偶尔瞟向马周的眼神,更加的阴郁...

    这番小小的插曲,马周自始至终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周遭一切纷扰皆与他无关。

    然而,就在宫旭站出来为其解围的那一刻,那低垂的眼帘,却悄然的张合开来。

    他知道,这并非偶然。

    陛下身边殿前值守之人,岂会轻易出言?

    这力士的举动,或许……本身就代表着某种态度。

    所以,等到宫旭将范赉和许同和的气焰彻底压下,重新退回殿门侧侍立之时。

    马周这才朝其点头示意了一下。

    面对马周的微点头示意,宫旭也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只不过,内廷之人,向来为天子耳目。

    也是各方势力,想要拉拢或收买的对象。

    同时,也最忌讳卷入外廷之争,也忌惮与任何皇子、势力牵连过深。

    可他今日不但开口,还为马周解围,替燕王李恪说了话。

    虽然说,从说话的内容上来看,并没有任何直接向燕王李恪辩解的内容。

    话里话外,句句都是“御前规矩”、“法则章程”。

    将自己牢牢标榜在“恪尽职守”的立场上。

    但是在这朝堂之中,在这敏锐如狐、多疑如狼的政治旋涡中心。

    很多时候,“做了什么”远比“什么都不做”,更能体现一个人的倾向与选择。

    他今日开了这个口,拦下了范赉和许同和,客观上就是维护了马周,维护了马周身后燕王的颜面。

    但这就足够了。

    这下,不管别人有没有察觉,他都算是悄无声息地,站在了燕王李恪的阵营中。

    好在燕王李恪文武双全,又素有贤名。

    加上,他在前往草原一行之后,对李恪的为人与格局,以及手段、心性、乃至对部属的态度,都有过直观而深刻的印象。

    一个被困孤城,宁愿与部下一起站到城墙上,一起守城,也不愿独自突围逃跑的主君。

    跟着这样的人,或许也是一种不错的选择。

    这个念头一出,如同燃起的一簇火苗,虽微弱,却不可避免的燃烧了起来。

    他出身寒微,因家贫,父亲养不活一家人,而不得舍弃他,让他入宫求活。

    他靠着谨慎勤勉和几分机灵劲,一步步走到御前。

    在宫里短短的数年中,见识过太多太多宫廷的阴暗与倾轧。

    并且,面对他这类“刑余之人”。

    就是普通百姓见到他,都难免露出几分鄙夷或轻贱的神色。

    唯有燕王李恪一人,在见到他之后,就像是对待任何一个有血有肉、凭本事立身的普通人一样。

    目光里没有探究,没有偏见,更没有那如针尖般刺人的鄙薄。

    只有一种清澈见底的坦荡与平和。

    他记得,在那个草原寒夜的火堆旁,他朝这位燕王殿下倒了一杯马奶酒。

    那一声“有劳宫宫力士”。

    还是第一次有人朝他道谢,这不像宫里那些下属对他的巴结、讨好。

    这声感谢,干净、坦然,没有丝毫刻意,更无任何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

    它无意地落下,却在他心里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像一粒无意间落入石缝的种子,在这片被规矩和阴冷浸透的土壤里,执拗地扎下了微不可见的根须。

    那一刻的感受,怎么说呢?

    远比任何向他行贿的金银撞击声更清晰,也远比旁人刻意的拉拢更熨帖。

    因为,这不是交易,不是算计,也不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恩典”。

    而仅仅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在某个寒夜里,为了一杯温酒所表达的最基本的、也是最难得的善意与尊重。

    ......

    并且,宫旭感受得到燕王李恪对其他,与其他将军、士兵的态度并无二致。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那趟草原之行,燕王李恪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了。

    那不仅是位能力出众、胆识过人的皇子,更是一个有着独特魅力的人。

    或许行事之时有些不拘小节,有时手段也显得太过果断。

    但其心性底色与人格魅力,却足以让许多接触过他的人。

    在心底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甚至甘愿为之冒一定的风险。

    宫旭至今仍记得,在胜州城墙下,寒风如刀,李恪与普通士卒一样,就着冰冷的雪水啃着干硬的胡饼。

    却还在和周围人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提振士气。

    他也记得,当自己带着圣旨出现,李恪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利与随即展露的、看似玩世不恭的笑容背后,那份果断。

    更记得,后来在北地短暂停留时,所见到的那些被燕王整顿后的互市,井然有序,百姓脸上,全是对这位年轻亲王,发自内心的信赖与爱戴。

    这些亲眼所见的片段,与他在长安听到的关于燕王“跋扈”、“擅权”、“与民争利”的种种非议,形成了鲜明而讽刺的对比。

    宫旭并非天真之人,他深知权术与收买人心往往一体两面。

    燕王李恪的那些举动,未必没有刻意为之、笼络人心的成分。

    但即便如此,一个愿意放下身段、真正深入边关苦寒之地、与将士百姓同甘共苦、并确实做出了利国利民实绩的亲王。

    其价值与潜力,也远非那些只会坐在长安高谈阔论、攻讦异己的官员可比。

    “跟着这样的主子做事,或许……不会太憋屈,也更能做些实事吧。”

    这个念头,曾在宫旭心中一闪而过,随即被他压下。

    他是内侍,是皇帝的家奴,本不该对任何皇子产生这种“追随”的念头。

    但现在,他已经没有退路。

    他将自己的前途,甚至性命,与那位远在幽州,他其实并不算深入了解、却因其过往表现而心生认同与期待的燕王李恪,隐隐绑在了一起。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他小心翼翼经营多年的御前地位与未来。

    “呼...

    宫旭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又迅速得扫过一眼马周,不再去多想那些得失利弊。

    将目光重新投向里侧的御前,心中默默祈祷。

    燕王殿下,马长史,你们可千万……要争气啊。

    咱家这条小命和这点前程,以后可就系在你们身上了。

    而就在宫旭心中思绪乱飞之际。

    这时,殿内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

    紧接着,众人就看见王德踏着小碎步,自殿内走出。

    神色端肃,目不斜视,脚步轻快却无声。

    他行至众人身前,目不斜视的看了众人一眼,再看到马周的时候,多停息了片刻。

    那眼神极淡,轻轻在马周脸上游走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接着,就用他尖细却又沉稳的嗓音,打破了殿前的沉寂。

    “大唐皇帝令,宣马周、许同和、范赉即刻入殿觐见,不得有误。”

    这一声,瞬间让在场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了起来。

    许同和与范赉原本就挺直的腰杆,又下意识地绷紧了几分,像是一张拉满弦的硬弓,眼底瞬间燃起焦灼又志在必得的光芒。

    两人几乎是同时躬身,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昂然。

    “臣等领旨!”

    马周也缓缓抬起头,目光坚定地望向殿门处,脸上看起来平静无波。

    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锐利的锋芒。

    他先是朝王德的方向弯腰拱手,随后从容开口道。

    “微臣领旨!”

    王德听闻后,微微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引路向前。

    哼...

    在起身的那一刻许同和、范赉不约而同的看了一眼马周,眼神里藏着毫不掩饰的阴鸷与轻蔑。

    对其冷哼一声后,率先跟在王德身后朝着宣德殿内走去。

    对于这些无谓之争,马周恍若未觉,甚至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

    带着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不紧不慢地迈开步子,踏在了光洁冰冷的金砖上。

    “一、二、三...十七、十八。”

    待到马周默默数到第十八步的时候,王德的声音再次在前方响起。

    “启禀陛下,御史台御史中丞许同和、范赉,燕王府长史马周带到——”

    一踏入宣得殿,马周就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眼角的余光,也看到一抹身穿明黄色衮龙袍的身影,在光影中流转。

    这是马周第一次面圣,虽说不至于紧张,但胸膛里的心跳,还是比平时快了几分。

    好在,对于面圣的规矩,他来之前就有力士提醒过,倒也并未失礼的抬头直视。

    只是依礼垂眸,眼观鼻,鼻观心,视线落在前面王德的身上。

    等到王德躬身退至殿侧。

    随着许同和、范赉上前一步,拱手高呼。

    “臣许同和(范赉),叩见陛下。”

    不同于许同和、范赉的拱手礼,第一次面圣的马周,行了一个叩拜大礼。

    “微臣马周,奉燕王李恪之命,觐见陛下,吾皇万福金安。”

    马周声音洪亮,气息沉稳,自带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

    瞧见马周姿态恭谨,却又不失风骨的模样。

    跪坐在一旁的房玄龄和杜如晦,纷纷拂须相视一笑,皆为马周的沉稳气度暗自颔首。

    就连换了一身常服,重新穿上龙袍的李世民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又恢复了惯有的深邃。

    只是用那双锋利、洞察人心的眼眸,缓缓扫过殿中三人。

    低沉的嗓音,在空旷的宣德殿内响起,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

    “起身吧!”

    “谢陛下。”三人依言起身,站起身的马周,垂眸而立。

    他李世民的目光,落在马周身上,带着审视与探究。

    这也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位,被李恪从平民一举拔擢为王府长史的奇才。

    传闻马周出身寒微,却凭一面之缘就打动了三郎,不仅文能安民定策,更能携军北上,于草原纵横捭阖。

    将被困在云州城的李恪从两位突厥王子的重围中救出,在幽州被传为美谈。

    今日见他身形挺拔,观其言行,果然不似凡俗。

    虽为首次面圣,却无半分局促,垂眸间脊背挺得笔直.

    那份藏于恭谨之下的自信,看得李世民暗自点头。

    只是可惜李世民不会未卜先知的能力,若是知道马周,乃是他的好三郎从他手底下“挖”走的人才,不知会作何感想......

    台下的马周,自然也能够清晰地感受到,李世民投来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仿佛带着一种莫测的力量,能轻易洞悉人心,看穿他的所思所想。

    这种无形的威压,比任何实质的目光,都更令人感到压力。

    “你便是马周?”

    “回陛下,正是微臣。”

    马周听闻李世民垂询,急忙上前一步,恭敬地回答道。

    听到马周简短的回复,李世民脸上看不出任何喜怒,也未收回视线,反而饶有兴致的摸了摸胡子。

    “传闻三郎在幽州的诸多举措,听闻多出于你手。整顿燕王卫、厘定互市、乃至对突厥九部等部落的交涉……这些,可都属实?”

    马周不知道李世民问这些,出自什么目的。

    略微沉吟了片刻,这倒不是犹豫,而是在思忖措辞。

    片刻后,他有条不紊的回答道。

    “还请陛下明鉴。燕王殿下天资英断,智计长远,幽州诸般军政要务,大部分皆由殿下总揽全局,定夺方略。”

    “微臣能够做的,不过依照殿下的方略、大纲下,查漏补缺,与僚属拟定细则,将殿下之策付诸实行。”

    说到这,马周微微抬眸,目光掠过李世民沉静的面容,又迅速垂落,语气不缓不急的说道。

    “至于,与那些草原部落的交涉,殿下认为,对于那些草原部落,必须‘慑之以威、结之以利、导之以信’。

    臣等不过是奉命奔走,尽力周旋而已。万不敢贪天之功。”

    ......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