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中丞,陛下宣召之前,还请慎言。这御前之地,可不比别处,你们若是闹出的动静太大,惊扰圣驾,那可是大不敬之罪。”
宫旭的声音不大,微微躬身,姿态做得也很是恭敬。
话里话外也没有任何指责,像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只是,话里的警示意味却半点也不含糊,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范赉、许同和心上。
“再且说了,马长史奉旨觐见,陛下自有垂询。二位中丞若有弹劾奏章,依制呈递便是,亦或者,一会陛下召见时,可当面奏陈。”
说话间,宫旭斜眼瞟了一下殿内御案的方向,声音压得更低,却自带一种让人不敢忽视的分量。
“在殿前这般高声诘问,随意攀扯亲王心迹……怕是于礼不合,等下若是传到陛下耳中,恐于二位清誉...啊!”
最后几个字,宫旭说得极慢,几乎一字一顿。
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范赉和许同和的心坎上。
宫旭久在御前,深知如何说话,才能既达到目的,又不授人以柄。
眼前这番话,他说的可谓滴水不漏。
既点明了“御前失仪”的严重性,又给了范、许二人台阶下。
仿佛是在为他们着想,算是委婉地劝阻了二人的逼问。
只不过,许同和正说得兴起,被宫旭贸然打断,心中难免不悦。
等到许同和转头看到,打断他的人,还是一位低眉顺眼、穿着朱红色宦官服饰的阉人!
尽管他也看到了宫旭,身上那代表同为五品的服色。
但眼底的那一丝轻蔑与不屑,却还是清晰的浮现了出来。
要知道,固然宫旭和他平级,但他身为御史中丞,清流言官,向来视这些宫廷宦官为“刑余之人”。
虽不至于公开鄙薄,但骨子里是怎么也瞧不上的。
此刻,被这样一个“阉人”当众“劝诫”,哪怕对方言语里,并没有撕破脸。
但绵里藏针的话,还是让他觉得有被冒犯到。
“哼...”
你一个小小的阉人,也敢在本官面前妄言规矩?
许同和打心底里,瞧不上宫旭这等“刑余之人”,更恼火他打断自己的话。
为此,他从鼻腔里冷哼一声,再次用眼神上下打量了一番宫旭。
目光如同锋利的刀锋,刮过对方那身刺眼的朱红宦服。
最终,定格在宫旭那张平静无波、甚至带着几分恭顺的脸上。
只是,也不知道是先入为主,还是因为心头的火气作祟。
许同和只觉得宫旭这张脸,越是恭顺,心里的厌恶与鄙夷就越发强烈。
这该死的阉人,不过是仗着在御前侍奉,学了点察言观色的皮毛,就敢在他们这些朝廷命官面前,指手画脚。
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他向前猛地踏出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宫旭,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呵斥。
“好,好一个‘御前规矩’!”
许同和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一句话,声音因为压抑着怒火而有些微微发颤。
“宫力士提醒得‘好’啊!本官受教了。不过……”
“本官乃是御史中丞,执掌纠劾之权,一言一行皆是为了大唐社稷安危!你一个刑余阉竖,有什么资格在本官面前指手画脚?”
他这话说得极其刻薄,几乎就是人身攻击。
话里的意思,也极其明显,说宫旭不过是一个倚仗皇帝宠幸的下人,忘了自己的根本。
这句话下来,先不说宫旭,倒是把一旁的范赉听得眼皮子直跳。
他觉得,许同和这话说得太重,也太过冒险。
要知道,这些穿着红紫的殿中太监,已经算是近身伺候陛下的核心近侍。
看似无权无势,却能日日面圣,与天子的亲近程度、所能传达的信息和影响,有时绝非品级可以衡量。
这般当众辱骂他是“刑余阉竖”,万一这宫太监怀恨在心,日后在陛
岂不是给自己埋下天大的隐患?
范赉想要开口缓和一下,一时间,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就在他暗暗焦急,生怕许同和的失控会连累到自己的时候。
面对这近乎撕破脸皮的羞辱,宫旭的脸上,终于不再是那副一成不变的恭谨。
他缓缓抬起了头,脸上依旧保持着微笑。
但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刻意维持的低垂和谦卑。
多了一种道不明、说不清的深邃与冷酷。
而许同和,也被这双微微眯起来的眼睛,看得心头莫名一寒。
刚刚那股汹汹的气势,竟不由自主地滞了一滞。
他只觉得自己仿佛被一条潜伏在阴影中的毒蛇盯上了。
那微微眯起的眼睛里,没有怒火,没有惧意。
只有一种近乎捕食前的、冰冷的计算与评估,看的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宫旭缓缓直起身,虽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却已没了先前的刻意谦卑。
“对于两位御史的纠劾之权,属下自然是不敢质疑。”
说着,宫旭拱了拱手,表示对御史台权柄的敬重,可那笑容里的冷意却半点未减。
“可属下虽是宦官,却也是陛下御前亲封的五品殿中力士,食得是大唐俸禄,听得也是天子差遣,为此...”
“维护御前规矩,便是属下的责任。这‘资格’二字,从来不是中丞大人您说了算,而是陛下给的,是规矩定的,除非...”
说到这,宫旭抬起手来,轻轻捂住嘴角一笑。
那笑容落在许同和眼里,却比任何怒目而视都更让人脊背发凉。
“除非许御史认为,您说的话比陛下的旨意、比这宣德殿的规矩还要大?”
“胡说,我何时说过这样的话!你…你这是污蔑!是构陷!”
许同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声音尖厉得破了音。
脸上的血色尽数褪去,只剩下无限的惊惧与慌乱。
实在是宫旭那句“超越圣意”的指控太过惊恐。
要知道,天子之所以是天子,便是因为他执掌天下最高权柄。
“君命天授”这四个字,容不得半分亵渎。
而宫旭那句反问,字字都在暗指他许同和藐视君权、以下犯上。
这可不是简单的殿前“失仪”,若真被坐实为隐含了“规矩不如我言”、“圣意不如我意”的狂悖之心。
那等待他的,将是足以诛连九族的谋逆大罪!
宫旭却对他的激烈反驳,恍若未闻。
只是依旧保持着那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神情。
他甚至饶有兴趣的微微偏了偏头,朝着倾斜了少许身子,仿佛在认真倾听两人的对话。
等许同和声嘶力竭地喊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压制力。
“许中丞何必如此激动。”
“属下只是提醒你,殿前自有法度,在陛下尚未垂询之前,二位便如此急切攀问一位亲王,于礼不合。”
“马长史奉燕王殿下之命,不远千里而来,必定是有军国要务。”
顿了顿,见许同和似乎平复了些,便继续用一种看似推心置腹般的态度说道。
“至于其他……是非曲直,陛下自有圣断。中丞大人若确有所疑,待陛下召见时,依法依规,从容奏陈即可。”
“何必在这殿前,与马长史,与属下……做那无谓之争,徒惹风波,自损清誉呢?”
“当然,若二位中丞坚持,卑职也自无不可,唯有据实记录,稍后呈报陛下罢了。”
说完,他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身后右侧,一名捧着笔砚文书的小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