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政殿内,长孙皇后看着李世民有些凝重的侧脸,轻声道。
“二郎让两位御史与马周当面对质,又让房、杜二位旁听,这样既显公允,又能让旁人找不出半分偏颇之处,此举甚妥。”
长孙皇后指尖拢了拢鬓边散发,语气温婉。
“只是马周第一次面圣,加上那些御史言辞锋利,马周孤身前来,不妨在殿上先允他陈词,莫要让那些御史借势,扰了他的辩白。”
李世民轻笑颔首,眼底有着明显的笑意。
“放心,有玄龄和克明两位在,自然不会让马周失了申辩的机会。”
李世民携着长孙皇后的手,走到殿外宽慰道。
“玄龄素来宽厚,最懂体恤臣子;克明心思缜密,能辨清言辞虚实。有他们二位镇场,那些御史便是想借势刁难,也得掂量掂量。”
李世民顿了顿,语气又添了几分笃定。
“再者,朕既许了马周直言不讳,自然会给他充分陈词的机会。”
长孙皇后闻言,脸上露出安心的笑容,柔声道。
“陛下既已有分寸,妾身便放心了。马周携兵入京,肯定是有要事,妾身只是担心他第一次直面御史弹劾,心中忐忑。陛下能给他一份从容,他才能将实情一五一十地禀明。”
李世民点了点头,表示明白,随即,眼底闪过一丝期许。
“朕也想看看,能让玄龄和克明盛赞的马周,究竟所为何事,竟弄得这般大费周章。若为国为民的好事,朕不仅还他与三郎清白,还要赏他们一份实实在在的恩宠。”
“哼哼...”
说完奖赏,李世民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嗤,话锋也陡然一转。
“可若真是他们不知轻重,擅越法度之举,哪怕三郎是朕的亲儿子,朕也定然按律处置,以正朝堂纲纪。”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内侍急促的脚步声,躬身禀报。
“陛下,马周已至宣政殿,房仆射、杜仆射也在偏殿等候;御史台范赉、许同和二位御史,均已在殿外静候召见!”
李世民颔首表示知晓,给了长孙皇后一个了然的眼神后,背负双手。
“走吧!起驾宣政殿。”
......
“你就是马周?真是好大的胆子,竟然敢私带二百骑兵擅闯长安!”
“看你长的倒也一副斯文儒雅,读书人的模样,怎地行事如此嚣张跋扈,视朝廷法度如无物?!”
宣政殿外,马周与范赉、许同和两位御史分站两旁。
先行早到一步的御史中丞范赉和许同和两人,一见到被内侍引入殿外等候,身穿深绯的马周。
先下意识看到两人对方身上浅绯色的官服,再看看年纪轻轻的马周。
两人顿时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因官阶被压一头的憋闷,更有一种难怪敢这么嚣张。
原来是仗着燕王李恪的势头混到了四品的不忿与猜疑。
这念头一闪,许同和脸上的怒色更盛,他按捺不住心头怒火,上前一步厉声呵斥,指着马周的鼻子,语气尖锐道。
“难道你不知道,藩王属官不得擅离封地、更不能私携甲士入畿,此乃我大唐铁律!按道理,你身为燕王府长史,深谙法度,却不曾想知法犯法,莫非你是受了燕王李恪的指使,意图对陛下行那不轨之事?”
另一侧的许同和也随之附和,目光上下极其不礼貌的扫过马周,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语气道。
“马长史,你可知此举形同谋逆?如今长安城内流言四起,皆说燕王拥兵自重,欲借你之手搅动京畿风云。”
“唉...”
说完这句话,许同和又露出一副惜才的表情,假意叹息一声,语气带着带着几分“规劝”的诱导。
“老夫若是你,现在就该跪地请罪,把受谁指使、为何私带甲士入京的实情一一招供,或许这样,还能求陛下网开一面,饶你一条性命!”
两位御史中丞在宣德殿前,一唱一和,言辞如箭,针对马周开启了一场风骤雨般的攻心之局。
他们一软一硬,一斥一“劝”,步步紧逼,意图在马周面圣之前,就扰乱他的心神,坐实其“违制”的罪名。
尽管在御前,两人的声音都有所收敛。
但大部分言语还是传到了坐在殿内等待圣驾的房玄龄与杜如晦耳中。
杜如晦为人性格豪爽,一向以风流儒雅自诩,气节高尚。
对于这些蝇营狗苟、未审先定罪的构陷伎俩,最是鄙夷不喜。
听闻殿外范赉、许同和对马周这般咄咄逼人,甚至凭空攀咬,顿时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丝愠怒。
他侧身对一旁的房玄龄低声道。
“也不知道魏征现在是怎么管理御史台的,你听听这些御史中丞的言辞,现在哪还有半分御史的公允之心?”
房玄龄则相对沉稳一些,虽然也被两位御史中丞言辞中的攻讦之意,惹得心头不快。
却依旧捻着颌下梳理得整齐胡须,挤出一丝笑意,看向杜如晦,缓缓开口回应道。
“克明稍安勿躁,我们也是从秦王府的长史、司马一步步走过来的。当年陛下还是亲王,我们跟在他后面,在朝堂内不知道受了多少,来自那位齐王李元吉部下的刁难。”
说到这,房玄龄脸上倒是露出,带着几分追忆往事的感慨与通透,打趣的对着杜如晦道。
“当年你担任兵曹参军时,下职骑马路过尹德妃父亲尹阿鼠的府邸,未曾下马,被其仆人喝令手下:“汝何人,敢过我门而不下马!”之后,不也结结实实的挨了一顿揍嘛?”
“现在马周不过是受到一些言语刁难,这不是还未挨打么?比起你当年断了一根手指的苦头,这些刁难的言辞,可算是不得什么!”
房玄龄的话里,带着几分旧友间的戏谑,却也巧妙地化解了杜如晦此刻的愠怒。
将马周现在身处的环境,与他们当年在秦王属官时所受的委屈对比。
使得杜如晦心中的那份不平之气,有了共鸣与出口。
杜如晦被他提起当年那桩糗事,脸上也不禁闪过一丝尴尬又好笑的神色。
那点因御史中丞言辞而起的怒火,倒是刹那间消了大半。
“你啊,净提这点陈年旧事。”
杜如晦摇了摇头,语气缓和下来,但目光依旧清正。
“不过,话说回来,你说的也在理。如今,你我身居高位,对于那些底下的机巧手段、汲汲营营,见得少了,倒是忘记了当年在秦王府时,步步为营的艰难。”
杜如晦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释然。
“不过你说的也有理。当年陛下处境之艰,你我承受的压力,确实远非今日殿外些许口舌之争可比。”
他看了一眼殿外方向,仿佛能看见外面站得笔直的身影,一如当年的他们。
那时的他们,尚且能忍辱负重,以待天时。
今日马周若真是为了所谓的“大事”,这点攻讦刁难,又算得了什么?
权当是磨砺心志了。
宣德殿外,面对御史中丞范赉和许同和两人的犀利言语。
马周始终神色平静,仿佛二人的句句逼问、声声厉喝,都如清风拂过山石,撼动不了他分毫。
原本,在范赉、许同和说他携带骑兵入京,有那“僭越”和“擅权”时,他还有意辩解几句。
只不过,等到两人说他是受了燕王李恪的指使,意图对当今陛下行不轨之事后。
他就明白,这两人远不是为了纠察“违制”那么简单。
其剑锋所指,恐怕并非他马周,而是直指远在幽州的燕王殿下。
甚至想借此,改变陛下对燕王的态度与信任。
这已非寻常的公务弹劾,而是暗藏机锋的政争试探。
念及此,马周心头那最后一丝因“程序有亏”而产生的辩解冲动,也彻底平息下去。
因为再多的辩解,再合理的解释。
在两个心怀叵测、蓄意将水搅浑的人面前,亦是枉然。
反倒会落入他们预设好的圈套,给他们继续攀咬的由头,只是徒增纠缠、烦恼罢了。
为此,马周心中跟明镜似得,他缓缓垂下眼帘,开始闭目养神。
没有了半分想要争执的想法。
只不过,见到马周选择闭口不言。
对面的许同和,还当马周是被自己戳中了要害,眼神愈发得意,言语更是得寸进尺,带着几分胜券在握的傲慢。
“怎么?被老夫说中了心思,无话可说了?我劝你趁早招认,免得等陛下亲自审问,皮肉受苦!”
范赉也跟着步步紧逼,上前一步挡在马周身前,居高临下地呵斥。
“你以为沉默就能够蒙混过关?今日你若不将燕王的图谋说清,陛下定会下令将你打入天牢,严刑审讯。到那时,皮肉之苦可比此刻的言语刁难难熬百倍,你何必自讨苦吃?”
马周身着一身崭新的四品绯色官袍,虽面带风尘却脊背挺直,面对两位御史中丞的诘难,连眼帘都懒得抬一下。
在幽州燕王府,马周很少这么正式的穿戴官袍,大多时候,他身着普通长袍。
除了北地苦寒,封地初创,事务繁剧外。
也跟燕王李恪的性格有关,李恪做事向来注重实效,不喜虚文缛节。
对燕王府中的属官衣着、仪容,只要干净整齐、便于行事即可,从无苛刻要求。
毕竟,他们这位主公,就经常穿着方便骑射的胡服或寻常锦袍。
在田间地头、军营作坊里到处转悠,与老农、匠人、军汉攀谈。
上行下效,马周在北地,也就自然也养成了务实质朴的习惯。
身上这身象征身份的四品绯袍,大多时候是用来压箱底,以备像今天遇到这种正式场合。
但此刻,这崭新的绯色官袍,却愈发衬托的他,身姿挺拔。
“这马周倒是比你我想象中,更加的沉稳一些。”
正在殿内等候的房玄龄和杜如晦,侧身从殿门的缝隙中窥见马周那份不为所动的沉静。
房玄龄捻着颌下长须,低声对身旁的杜如晦道。
杜如晦也跟着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马周挺直的背影上,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这何止是沉稳。面对范、许二人这般诛心诘难,竟能做到不卑不亢、闭口不言。这份心性,已经远超同龄人。想来他也明白,与他二人做那口舌之争,毫无意义,唯有静待陛下圣断。”
“应当是如此了。”
房玄龄一脸欣赏的看着面容坚毅的马周,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当年,你我在秦王府潜邸时,虽也能忍辱负重,却未必有这般沉稳、内敛。”
“马周能在这般年纪便有如此城府,难怪燕王殿下对他信任有加,将幽州乃至整个封地的内政军务大半托付于他。”
“哼...”
杜如晦冷哼一声,目光转向殿外那两个咄咄逼人的身影。
“你这么一说,这范赉、许同和二人,愈发可憎。身为御史,在事情还未查明之前,就借着‘私带甲士’之事,胡乱攀咬,这般行为,与那市井泼皮罗织罪名何异?”
“哪里还有半分御史台‘激浊扬清、秉公直言’的风骨!”
杜如晦语气里满是鄙夷,若不是身在宣德殿等候圣驾。
他这会就想找到魏征,把他领来亲眼看看。
他一手执掌的御史台,为何会出现这般捕风捉影、党同伐异的货色!
“玄成为人刚正闻名,怎容得手下人这般借公器报私怨、搅动朝堂浑水?”
房玄龄及时开口,示意他稍安勿躁,目光却也沉了几分。
“克明息怒,此事也未必是玄成的授意。你我皆知,御史台虽归魏征执掌,但其下人员驳杂,各有来路。”
说到这,房玄龄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最近听闻,范赉和许同和二人的子嗣都到了成婚的年纪,两人到处托人说合,想与五姓七望中的哪几家攀上亲。”
房玄龄脸上带着笑意,可眼神深处精光微闪。
“或许,那一家想借着马周这次“僭越”为由头,削弱一下燕王李恪的权势。”
“嘿嘿嘿...”
讲到这里,房玄龄难得开怀的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