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记得,他曾把收集到有关马周,在李恪封地内施展的有关政策和管理措施。
特意与杜如晦和房玄龄两位心腹重臣,在私下场合非正式地议过。
彼时,房玄龄曾捻须沉吟,道此子施政“颇有古循吏之风,明峻法度而能恤人情”,称他为辅国大才。
杜如晦直接夸他“敏于察事,慎于行事。有古之良相之风骨,其才华若是再历经几年历练与沉淀,必是能安邦定国的柱石之才!”
并且还对马周“既能洞察症结,又不急于求成”的行事风格,格外赞许,甚至直言。
“燕王李恪的封地,管理的政通人和,安定繁华,绝非燕王李恪一人之功,马周居中调度,实为关键。这般人才,若能入中枢,必能为陛下分忧不少。”
这些来自不同角度、却都分量不轻的评价。
都让李世民对这位未曾谋面的长史,印象逐渐清晰而深刻。
毕竟,一个既有能力安定地方、充实府库,又能把握分寸、不损主君声誉的臣属,确实是藩王之福,亦是朝廷之幸。
并且,李世民当时听着两位心腹的评价之后,心中亦觉得马周暗合他的心意。
他素来惜才,马周的才干与沉稳,顿时就被他记在心上。
只是碍于这是儿子李恪的属官,加之李恪的封地比邻草原,有诸多边患与部族事务需谨慎处置。
马周已经完全熟稔了当地民情、通晓边务。
若是贸然调走,怕是无人能够替代他,协助李恪管理好封地。
加之他这儿子,又是一个习惯当甩手掌柜的人。
这才打消了将马周调回长安的打算。
在压下心中的波澜后,李世民先是转过头,笑着看了一脸正关心看着他的长孙皇后。
接着,这才对着依旧躬身弯腰的王德吩咐道。
“观音婢,既然咱们这位马长史已经到了宫外,咱们便正好宣他见一见。朕倒要听听,是什么样的隐情,值得咱们三郎冒此风险,让马周带着这么多铁骑踏入长安,再且...”
“对于这位马长史,朕也是久闻大名,借着这次机会,朕也好好领教领教。”
作为相知于微末的夫妻,长孙皇后自然听出了李世民话语中,略显兴奋且藏着期许的意味。
长孙皇后闻言莞尔一笑,笑着推辞道。
陛下素来爱才,马周既然能得房、杜二位仆射的赞誉,又能将燕王府和封地打理得井井有条,必然是有过人之处。他大老远从幽州赶来,必然是要见的,只是...”
说到这,长孙皇后话锋微顿,目光掠过立政殿外,语气添了几分审慎。
“只是陛下,你将他传到立政殿有些不合适,还是将他传到宣政殿为好。”
长孙皇后凤目流转,落在李世民俊朗的脸庞上。
见他正凝神细听,便接着温声道。
“立政殿毕竟是内宫,陛下在此接见外臣,尤其是藩王属官,虽有亲近之意,却恐与礼制略有不合。”
说到这,长孙皇后又伸出手指朝外指了指。
“陛下难道忘记了,外头还有两位御史,正在风闻奏事,若在此处召见,落在他们眼中,怕是又要引出陛下‘内帷私见’、‘殊宠过甚’的嫌疑来,于陛下、于恪儿,都非上上之选。”
长孙皇后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让人如春风拂面。
李世民听闻后,看向长孙皇后的眼睛都亮了几分。
那里面不仅有对爱妻的赞赏,更有一种“得贤内助如此”的庆幸与欣慰。
他再次握住长孙皇后的柔夷,语气温和而充满爱意道。
“果然还是观音婢思虑周详,朕本来也想让你跟我一起见见这位马周,看来是朕思虑不周,心切了。”
确实,立政殿是他与皇后的日常居所。
在此召见外臣,亲近之余,难免予人“家事”混于“国事”之感。
而马周这一次长安之行,无论所为何事。
首先都是臣子向君主的奏对,在正式的宣政殿接见,这才是正理。
李世民从善如流,随即转向王德,修正了之前的指令。
“传朕口谕,宣燕王长史马周,宣政殿觐见。”
“老奴遵旨。”
王德再次躬身,此次脚步再无犹疑,迅速退下去安排。
“等等。”
李世民忽然叫住他,眼底闪过一丝思索。
“再传一道口谕......
前脚跨出门槛,后脚还在殿内的王德闻言,脸色差点都青了,心里止不住的打鼓。
“我的陛下啊!你今天这是第几回改主意了?”
但脸上却丝毫未曾显露分毫,急忙收回脚步,重新挂上最恭谨的表情,转身弯腰。
“陛下还有何吩咐?”
李世民自然没注意到王德那瞬间的腹诽,转过身的他,目光沉了沉。
“再让人传一道口谕给御史台的那两位,让他们也即刻前往宣政殿候着。”
王德心头一震,暗道:看样子,陛下这是要让双方直接当庭对质,将是非曲直当场一一辨明!
他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应声:“老奴记下了!”
不过这一次,王德学聪明了,在李世民说完之后,并没有立刻转身离去。
而是保持着躬身聆听的姿态,小心翼翼地抬眼觑着李世民的神情,等待了片刻。
“慢着。”
果不其然,下一刻李世民,脸上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又补充道。
“另外,宣房玄龄、杜如晦也一并前来旁听。他们素来赏识马周,也知晓朝堂规制,有他们在,既能佐证是非,也能让旁人无话可说。”
这道谕旨更是让王德心头一凛。
陛下竟连房、杜二位重臣都请来了,足见对此事的重视,也足见对马周之才的爱惜,不愿他被无端构陷。
他不敢再多想,再次躬身领命:“老奴这就去办!”
此次王德不敢有片刻停留,转身疾步退了出去,脚步匆匆,连衣袍拖在地上都来不急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