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虔陀的怒容瞬间凝固,瞳孔微微收缩。
崔焕的话虽刺耳,却戳中了他的软肋。
他不是一个纯粹的莽夫,能做到长安城监门卫校尉这个职位。
自然懂得朝堂上的规矩,以及其中的利害关系。
他敬仰燕王李恪!
能在灾荒年间,为关中百姓做的一系列赈灾举措。
心中佩服的同时,也确有放行的打算。
按照他一开始的想法,就算是日后出现了什么问题,若牵连到他。
大不了这官就不当了。
可若是……
可若是真如崔焕所言,祸及家小……
张虔陀眼前,瞬间闪过家中老母慈祥的面容,妻子为他穿衣的场景。
还有幼子蹒跚学步、咿呀唤着“阿爷”的模样。
这些画面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直抽抽。
他不过是位靠着些军功,好不容易在长安立足的中层武官,身后并无深厚关系。
年轻时,也曾想着凭一身武艺,在沙场上搏个封妻荫子。
只是这些年,经历战场上的过尸山血海,见过袍泽战死后遗孀幼子的凄凉,那份少年意气早被磨成了谨慎。
如今他守着城门,所求无非是平安度日,奉养老母,抚育妻儿。
不必再像当年在陇右时那样,日夜担心他能否活着回家。
若因今日一念之差,将全家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此刻,崔焕口中那“二百全副武装”、“外藩精锐”、“差池”和“老小”等字眼。
准确无误地刺中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让张虔陀的手,下意识地松开了腰间的刀柄,掌心一片冰凉。
他脸色困苦,感觉喉咙有些发干。涌到嘴边想要反驳的话,尽数堵在嗓子眼,一时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一旁的崔焕,将张虔陀松开刀柄的动作,以及脸上挣扎、痛苦、沉默的表情,一一收入眼底。
以为张虔陀已经被他成功的说服,他不动声色地松开了攥着张虔陀衣袖的手,脸上换上一副“为大局着想”的恳切模样,对着拒马外的马周高声道。
“马长史,非是我等故意刁难!你携此等精锐甲士直趋长安,纵有燕王之令,也亦非常例。末将等人戍守此门,职责所在,不敢因一面令牌而尽废章程。”
说话间,他顿了顿,脸上故意作出一副大义凛然且“不容徇私”的表情。
声音刻意拔高,看似是说给马周听,其实也想让周围的百姓以及守城的那些同僚听见。
毕竟,这般直接拒绝一个拥有实权王爷的部将,不说结仇,但也到达了结怨的地步。
所以,他必须把“公事公办”的架子做足,把“法理”的大旗,牢牢扛在肩上。
这样,才能在拒绝的同时,尽可能为自己、披上一层薄薄的保护。
“大唐律明令,外藩兵马非奉诏不得入京畿重地,此乃安国之本!阁下既为燕王府之长史,想必深谙律法,知晓其中利害。”
马周在拿到传国玉玺之后,想到一路回来,会遇到种种困难。
但任他想破脑袋,也没有想到。
其中,最大的阻碍,竟然并非来自路途上的明枪暗箭,亦非朝堂上可能的政敌阻拦。
而是眼前这个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的小小录事参军,用冠冕堂皇、滴水不漏的“规矩”二字给拦了下来。
只不过,马周尽管在李恪还未改封幽州时,就已经与李恪结识。
并依言,拜入燕王府。
但是,关于李恪与博陵崔氏的恩怨,却知之甚少。
只知道,当年李恪被突厥的两位王子绑架到幽州。
却不知道其后的主谋,就是当今崔氏现任家主的长子、嫡子——崔挹。
因为爱慕长孙娉婷,而长孙娉婷却专情于李恪。
崔挹妒火中烧,又忌惮李恪的亲王身份,于是暗地里勾结突厥人,妄图借突厥人的手除掉李恪,却被李恪设计反杀。
尽管后来李恪被突厥人带走,现场也被大雨破坏了线索和痕迹。
但因为儿子爱慕长孙娉婷的关系,崔挹的父亲,还是在心中埋下了对李恪怀疑。
一行想要为嫡长子报仇,加上李恪在商业和封地的发展上,对五姓七望也产生了难以忽视的冲击。
尤其是在长安和幽州封地推行的通商新政,打破了世家大族对商业和边贸的垄断。
分走了大量利益,隐隐威胁到五姓七望长期以来的根基。
为此,崔仁师联合了五姓七望中的好几家,暗中筹谋,织就了一张针对燕王李恪的罗网。
他们不仅在朝堂上,尽可能的添堵,更是在商业上多方掣肘。
意图限制李恪在权利和商业上的扩张,以便维护他们的利益。
崔焕今日之所以在城门前“铁面无私”,看似是“恪尽职守”,实则还是为了争权夺势。
要知道崔挹,原本是崔仁师细心培养的家族接班人。
只不过,没想到这位被寄予厚望的嫡长子,竟因一桩私情与设计而彻底陨落。
而崔挹的倒下,也是一场剧烈的权力地震,在崔氏内部造成了一个巨大的权力真空。
这个空出来的位置,自然需要有人去填补。
似这样一个历经数百家的大家族,他们所掌握的权力,不亚于一个一方藩镇。
自然有很多人觊觎这个位置。
所以,不管是长房也好,还是其他几房也罢,都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开始悄然涌动。
只不过,这个家主候选人的人选。
除了必须拥有出彩的能力和智谋外,还必须得到一定的支持。
但如何证明自己的能力和智谋,以及家族其他人的支持呢?
很明显的目标,那就是和家主有杀子之仇的李恪。
于是,像崔焕这样的偏房子弟,便将扳倒李恪视作攀附权力巅峰的终南捷径。
此时的他,并不知晓马周怀中具体是何物。
但本着任何能让燕王李恪声望受损、行动受阻的机会,就是他立功的良机,硬是将马周给拦了下来。
毕竟,他只需借着“大唐律法”这把刀,死死拖住马周一行。
再将消息快速传回到监门卫大将军,或者朝堂那些御史,亦或者族内的那些官员耳中。
无论马周此行是真的有军国要务,还是另有图谋。
只要能给李恪添堵,能让他们抓住燕王府“僭越”的把柄,他的目的便已达成。
崔焕心中的小算盘,打得精算。
若拖延成功,族中借此发难,扳倒李恪的势头便又添一分。
他这个“首功之臣”自然能在崔仁师和家族面前,大大露脸,稳固地位,甚至获得实质性的权力倾斜。
即便最终未能撼动李恪,他也能以“大唐律”为由全身而退。
既不得罪家族,又能在长安官场落下“铁面无私”的名声,何乐而不为?
是以,他看向马周的目光,虽带着刻意伪装的“公事公办”,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与贪婪。
他算准了张虔陀的软肋,算准了围观百姓对“藩王兵马入京”的忌惮。
却唯独没算到马周怀中那方玉玺的分量,更没算到马周现在急着进城。
将玉玺送到皇帝李世民的手上,洗脱李恪在李靖那些国公眼中“私吞玉玺、意图不明”的嫌疑。
崔焕看着马周不耐烦乃至于有些恼怒的眼神。
他又挺了挺腰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理直气壮、不容置喙。
“若无陛下明诏或兵部勘合,还请长史体谅,容末将依律请示上官,或者…”
“马长史示下所护‘秘宝’为何物,竟需如此阵仗?末将需据此斟酌,方可定夺是否放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