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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5章 番外·黎朔·养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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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年时间,一千四百六十个日夜。

    在边境线啃压缩饼干时在想,在训练场上摔得浑身是泥时在想,在枪林弹雨里匍匐前进时也在想。她的脸是他行军包里最珍贵的干粮,是他夜岗时头顶最亮的星辰,是他每一次从鬼门关爬回来时最先浮现的念头。

    此刻,这张脸就在眼前。

    她好像没什么变化。

    还是那么瘦,瘦得像一株青竹,风大些就能折断。

    还是那么白,不是养尊处优的苍白,而是一种常年不见天日的冷白,像上好的景德镇瓷器。

    脊背依然挺得那么直,像祠堂门外那棵百年银杏,任风吹雨打,不肯弯一寸。

    但又好像变了。

    眼角多了细纹,细细的,浅浅的,像时光用最柔软的笔尖轻轻描上去的。不笑的时候看不见,但此刻她微微垂着眼,那些纹路就在窗外透进来的天光里显了形。

    鬓边添了白发,不多,就那么几根,藏在浓密的黑发里,像雪落在墨水上,像月光洒进深井,有一种突兀的、令人心碎的美丽。

    最不一样的是眼神。

    四年前她送他走时,那双眼睛里是平静的、不起波澜的黑,像两口深井,你看不见底,但知道那底下是水,是活物,是能映出天的。

    现在,那黑还在,但底下多了些东西——疲惫?沧桑?还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

    只觉得那双眼睛更深了,深得像古潭,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沉着太多东西,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深吸一口气。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在燃烧,在叫嚣着要冲出来。

    “林姐。”他叫她。

    “嗯。”她应。

    “我有话想跟你说。”他说。

    声音很稳,但手心在冒汗。

    她看着他。

    目光很深,像两口深井,他看不透里面是什么情绪。但他不管了,他等了四年,想了四年,憋了四年的话,今天一定要说出来。

    “十二年。”他说。

    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在宣誓。

    “我每天都会想起你。”

    他的声音很稳,但尾音有些发抖。

    “训练的时候想。”

    “出任务的时候想。”

    “躺在战壕里看星星的时候——”

    他顿了顿。

    喉结滚动了一下。

    “也在想。”

    她的睫毛轻轻垂下去。

    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他没有停下。

    他不能停下。

    他怕一停下,就再也没有勇气说下去。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他说。

    声音更低了些,像在自言自语。

    “您是我的恩人。”

    “是我的老师。”

    “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厉害的人。”

    他看着她。

    “但不止这些。”

    他顿了顿。

    “不止。”

    祠堂里很安静。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佣人们打扫庭院的脚步声。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自己会被赶出去,久到他以为她会转身离开,久到他以为这四年的思念、这十二年的追随,都是一场自作多情的笑话。

    她开口。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黎朔。”她叫他。

    不是“小九”,不是“阿朔”,是连名带姓的“黎朔”。

    “嗯。”他应。

    “你知道我多大吗?”她问。

    “三十岁。”他说。

    “你知道我们差多少岁?”

    “八岁。”他说。

    他看着她,眼睛亮得像燃烧的炭火。

    “我知道。”他说。

    顿了顿。

    “我什么都知道。”

    他向前一步。

    离她更近了些,近到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檀香味——那是她惯用的熏香,沉静,绵长,像寺庙里经年不散的烟火气。

    “我还知道——”他说。

    声音压得更低,低得像耳语。

    “您心里有黎氏。”

    “有老爷子交代的责任。”

    “有这一大家子烂摊子要收拾。”

    他顿了顿。

    “没有位置给别人。”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但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

    “没关系。”他说。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可以等。”

    他看着她,看着那双平静的、不起波澜的眼睛。此刻那里映着他的脸,映着他年轻而炽热的目光。

    “我等了十二年。”

    “再等十二年也没关系。”

    他的眼眶慢慢红了。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等您把黎氏稳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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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您把该做的事做完。”

    “等您……心里有空了。”

    “我再进来。”

    她的眼眶也慢慢红了。

    不是那种汹涌的、失控的红,而是一种克制的、隐忍的红。像有什么东西在眼底积聚了很久,终于满溢出来,染红了眼白。

    她开口。

    声音有些哑。

    “黎朔。”

    “嗯。”

    “你知道养狼是什么吗?”

    他愣了一下。

    没听懂。

    她看着他,目光很深,像要把他整个人看穿。

    “狼养大了,”她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是要咬人的。”

    他看着她。

    他听懂了。

    她在说他是狼。

    她在说她养大了他。

    她在说——狼是会反噬的。

    他没有躲。

    没有解释。

    没有说“我不会”。

    他迎着她的目光,迎着她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暗色。

    “那就咬。”他说。

    声音很轻,但很重。

    重得像誓言。

    她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短。

    短到他几乎以为是错觉。

    但她的嘴角确实向上牵动了一瞬,眼角的细纹加深了一瞬,然后立刻恢复平静。

    “去吧。”她说。

    他站着不动。

    “去哪?”他问。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去等。”她说。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年轻,很灿烂,像乌云散尽后的阳光,像冰雪消融后的春天。

    他转身。

    大步走出去。

    步子迈得很大,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走到门边,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姐。”他叫。

    “嗯。”她应。

    “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他说。

    他没有等她回答。

    他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她站在原地。

    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

    她看着自己停在半空中的手。

    刚才——

    他站在她面前时,离她那么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硝烟的味道,能看清他眼底燃烧的火焰。

    她差点伸出手。

    去碰他的脸。

    去碰那个从五岁长到二十二岁的少年,去碰那个为她挣了一等功的青年,去碰那个说“我可以等”的男人。

    她的手指轻轻蜷起来。

    收进掌心。

    指甲陷进肉里,留下深深的月牙印。

    疼。

    但这点疼,算什么。

    比起他腿上的伤,算什么。

    比起他这十二年受的苦,算什么。

    她转身,走回屋里。

    书案上还摊着没批完的文件,钢笔搁在砚台边,墨迹未干。

    她坐下来。

    拿起笔。

    继续批文件。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的手在抖。

    抖得很厉害。

    几乎握不住笔。

    她放下笔。

    双手捂住脸。

    掌心滚烫,眼眶也滚烫。

    有什么东西从指缝里漏出来。

    温热的。

    咸的。

    是眼泪。

    她哭了。

    无声地。

    为了那个说“我可以等”的傻子。

    为了那个说“那就咬”的狼崽子。

    为了那个……她养了十二年、终于长大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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