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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6章 番外·牧隋·见她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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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入口。

    他忽然觉得,它真的很凉。

    哪怕烫着舌尖,心里也是凉的。

    他坐了很久。

    窗外的玉兰又开花了。1993年他们第一次坐在这里时,也是玉兰花开的时候。

    那时他给她倒茶。

    那时她问他:“牧处为什么帮我?”

    他说:“不知道。”

    那时他以为这个“不知道”是因为时机未到。

    十六年后他终于明白——

    那不是时机未到。

    那是他从来都没有答案。

    他不是不知道为什么帮她。

    他是不知道为什么爱她。

    爱情这东西,他从小就没有学过。他的世界里只有规则、秩序、等价交换。他帮她,因为他欣赏她。他等她,因为他以为付出总会有回报。

    他从来没有想过,世界上有一种爱,是不需要理由的。

    就像她爱那个男人。

    那个泥腿子出身、不识几个大字、只会闷头干活的男人。

    他曾经看不起他。

    他觉得他配不上她。

    他觉得他不过是运气好,早他几年遇见她。

    直到他看见那条新闻。

    林观潮,陈万驰。

    他们的名字并排排在一起。

    他忽然明白:他输了。

    不是输在出身、地位、能力。

    是输在——

    他爱她,但从未真正走进她的世界。

    他总是在门外徘徊,以为站得够久、等得够久,门就会为他打开。

    他不知道,那扇门从来都不是关着的。

    只是她等待的人,不是他。

    -

    2010年。

    他申请调离北京。

    组织上问他想去哪里。

    他说:西南。

    组织上很意外。他的履历、人脉、资源都在北京,去西南意味着从头开始。他没有解释。

    他只是说:换个环境。

    走之前,他一个人去了观澜大厦。

    他没有上去。

    他站在街对面,仰头看着那栋二十层的楼。

    1995年她站在奠基石边,旗袍素净,侧脸被阳光镀成金色。

    1996年她加班的灯光亮到凌晨两点。

    1998年她投资那个年轻人的互联网公司。

    2002年她决定转型。

    2008年她扛过金融危机。

    2010年——

    她依然站在那里。

    像一座他永远无法抵达的灯塔。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街角。

    有一瞬间,他忽然想回头再看一眼。

    但他没有。

    他把手插进大衣口袋,口袋里空空的。

    那盏浴室灯、那本《转型期的中国经济》、那张剪报——

    他一样都没有带走。

    他离开北京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他坐在候机大厅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广播响起:飞往成都的航班开始登机。

    他站起来。

    走过安检口的一瞬间,他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

    屏幕上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但他认得那串数字。

    他认得十六年了。

    他的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

    一秒。两秒。三秒。

    铃声停了。

    他看着屏幕暗下去,变成一个黑色的、沉默的长方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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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

    他没有回头。

    他走进了登机口。

    -

    2015年。

    成都。

    他在这里待了五年。从司长到副省长,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他学会了很多新东西:川菜、盆地气候、西南官话里那些微妙的声调变化。

    他学会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喝茶、一个人在深夜开车绕着二环路兜圈。

    他学会了不再等电话。

    2015年夏天,他回北京参加一个会议。

    会期三天,他把自己安排得满满当当,没有给任何“偶遇”留下缝隙。

    第三天下午,会议结束。

    他走出会场,站在台阶上等车。

    北京的夏天还是老样子。热,闷,蝉鸣铺天盖地。

    司机把车开过来。

    他拉开车门前,忽然看见了街对面的一家书店。

    橱窗里陈列着财经类书籍。

    最显眼的位置,是一本新书。

    封面上的名字让他停住了脚步。

    《转型二十载:中国房地产二十年变迁》

    作者:林观潮

    他没有过马路。

    他就站在街这边,隔着车流和人海,看着那个书名。

    她出书了。

    她终于把那些年她深夜研究的政策、亲手做过的决策、独自走过的弯路,写成了一本书。

    他想象她伏案写作的样子。台灯光落在她脸上,她的头发又短了一些,鬓边也许有了白发。她握笔的手还是那样稳,写出的字迹还是那样清瘦、挺拔。

    他想象她给这本书起名字时的神情。

    二十年。

    她用了二十年,完成了一场跨越时代的长跑。

    而他用了二十三年,从北京到成都,从慷慨的上位者到克制的爱慕者,从无孔不入到学会沉默——

    只是还没有学会忘记。

    司机轻声提醒他:“省长,上车吧?”

    他点点头。

    车门关上。

    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子缓缓驶过长安街。经过国贸桥时,他看见了观澜大厦。

    它已经不是这一带最高的建筑了。周围又新起了几座更高、更现代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日光。

    但它还站在那里。

    二十年前她站在奠基石边,侧脸被阳光镀成金色。

    二十年后,它依然是她亲手种下的那一座。

    他没有让司机停车。

    他也没有睁眼。

    车子驶过国贸桥,驶过东三环,驶向机场。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安静着。

    窗外,2015年北京的夏天,蝉鸣铺天盖地。

    像1992年那个初雪的夜晚。

    像1996年那个他写下“给观潮”的深夜。

    像2008年那个他在她楼下站了七天的春天。

    像这二十三年来的每一个、他没有说出口的日子。

    飞机起飞的时候,他从舷窗望出去。

    北京城在他的视野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张模糊的、纵横交错的地图。

    那些街道、那些楼群、那些他曾经用脚步丈量过的角落——

    和那个从未属于过他的人——

    一起沉入了云层之下。

    他闭上眼睛。

    耳边是飞机引擎低沉的轰鸣。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人问过他:

    “牧处,你养过鸟吗?”

    他没有养过。

    他只是一个站在笼子外面的人。

    看着她飞。

    从1992年冬天,飞到2015年夏天。

    从二十岁,飞到四十岁。

    从一只需要庇护的雏鸟,飞到能独自穿越风暴的鹰。

    他从来没有拥有过她。

    他只是在二十三年里,无数次地——

    仰望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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