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刚才还在嘶喊诅咒的人群,此刻如同被掐住喉咙的鸡雏,一个个仰着头,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是不想。
是不敢。
生怕嘲灾陈伶突然改变想法。
那些刚才还在嘶喊诅咒的人,此刻双腿发软,瘫坐在地。
那些刚才还在咬牙切齿的人,此刻脸色惨白,浑身颤抖。
那些刚才还在祈求陈伶去死的人,此刻紧紧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任何一丝声响,引来那条百丈蜈蚣的注视。
西区,何嫂她抬起头,看着那道逐渐远去的红色身影,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恨他。
恨他把灾厄放进南海界域,恨他害死了自己的女儿。
但此刻,她只能跪在那里,抱着女儿冰冷的尸体,无声地流泪。
东区,那个刚才对着陈伶嘶喊的店主,此刻瘫坐在柜台后面,浑身抖如筛糠。
他想起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
“陈伶!你不得好死!”
“滚出南海界域!”
“你会下地狱的!”
那些话此刻如同无数根针,扎在他心上。
他怕。
怕那条正在离去的百丈蜈蚣突然转过头来,把他撕成碎片。
他只能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捂住嘴,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南区,抱着船板的渔夫已经沉入海中。
不是淹死,是吓死的。
当那条百丈蜈蚣从他头顶越过时,他眼睁睁看着那无数条步足从他眼前掠过,看着那猩红的复眼扫过他的脸,看着那狰狞的巨口几乎贴着他的头皮......
他的心脏,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动。
北区,地下室里的母亲紧紧捂着孩子的嘴。
孩子才三岁,不懂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害怕,想要哭。
但母亲不敢让他哭。
她怕那哭声引来那些蜈蚣,怕那些蜈蚣冲进地下室,怕自己的孩子被那些利齿撕碎。
她只能死死捂着孩子的嘴,任凭孩子在怀里挣扎,眼泪无声地流淌。
正在离开的陈伶站在吴一头上,俯瞰着下方的南海界域。
那些刚才还在对他嘶喊诅咒的人,此刻连看他一眼都不敢。
那些刚才还在祈求他死的人,此刻只求他快点离开。
那些刚才还在骂他是恶魔、是灾厄、是祸害的人,此刻只希望他永远不要再回来。
陈伶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笑容里,有嘲讽,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悲凉。
原来,这就是他们看我的眼神。
原来,这就是人类对待异类的态度。
当你弱小时,他们欺凌你。
当你有用时,他们利用你。
当你强大时,他们恐惧你。
当你离开时,他们庆幸你。
从头到尾,从来没有一个人,真正把你当成同类。
陈伶收回目光。
他不再看他们。
就在吴一即将彻底离开南海界域的瞬间。
一道声音,从下方传来。
“陈伶大哥!!!”
那声音很年轻,带着哭腔,却拼尽全力地喊着。
陈伶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低下头,看向下方。
南海界域的边缘,那扇刚刚打开的银色大门前,一群小小的身影正在拼命地挥手。
是融合派的孩子们。
他们有的长着兽耳,有的皮肤上覆盖着鳞片,有的眼眸是竖瞳,有的手指间还残留着未完全消退的蹼。
但此刻,他们都在拼命地挥手,拼命地喊。
“陈伶大哥!!!”
“谢谢你!!!”
“我们一定会好好的!!!”
那些声音稚嫩,却在这片死寂的天地间格外清晰。
陈伶的目光,落在那些小小的身影上。
他看到了小桃,那个长着兽耳的女孩,此刻正被哥哥席仁杰抱着,一边挥手一边哭。
他看到了小白,那个浑身漆黑的少年,站在人群最前方,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
他看到了叶老师。
那个融合派领袖,此刻站在所有孩子的最前方。
他的眼眶通红,嘴唇颤抖,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燃烧着某种陈伶从未见过的光芒。
叶老师缓缓弯下腰。
双手交叠,举过头顶。
然后,他的膝盖,缓缓跪在地上。
额头,重重触地。
这是叶老师能想到最高规格的送别之礼。
“陈伶先生。”
叶老师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叶某人,代表融合派三百七十二名成员,送先生出城。”
“先生大恩,融合派永世不忘。”
“先生此去,愿一路平安。”
“愿......先生......珍重。”
话音落下的瞬间,叶老师的身后,三百七十二名融合派成员,同时跪地。
三百七十二道身影,同时叩首。
三百七十二个声音,同时响起。
“送陈伶大哥!!!”
“送陈伶大王!!!”
“送陈伶先生!!!”
那些声音汇聚成一道洪流,冲破了禁忌之海的咆哮,冲破了天穹裂口的轰鸣,直直地传入陈伶耳中。
陈伶站在吴一头上,大红戏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看着下方那些跪地叩首的身影,看着那些拼命挥手的孩子,看着那个额头触地、苍老的身躯微微颤抖的叶老师。
他的眼眶,微微发热。
有多久了?
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从极光界域开始,到红尘,再到无极界域,以及如今的南海界域。
他救过那么多人,做过那么多事,却从未有人真正在意过他。
人们只在意他是嘲灾。
只在意他带来的恐惧。
只在意他会不会毁掉他们的家园。
但此刻,有人在意他。
有人为他送行。
有人真心实意地,感谢他。
陈伶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真正的笑容。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
但在他脸上出现的瞬间,那笑容里,有温暖,有释然,也有一丝淡淡的满足。
“谢谢......”
他轻声喃喃。
大红戏袍在风中扬起。
陈伶抬起右手,对着下方那些跪地叩首的身影,轻轻挥了挥。
然后,他转过身。
不再回头。
吴一的身躯微微一震,继续向着天穹之上那道裂口爬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那道红色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最终,消失在裂口之后。
消失在翻涌的灰色海水之中。
消失在永恒灰暗的灰界深处。
南海界域边缘,跪地的融合派成员们,久久没有起身。
他们只是仰着头,看着那道已经消失的身影,看着那片逐渐愈合的天穹,看着那最后一丝红色消失在灰暗之中。
泪水,无声地滑落。
小桃扑在哥哥怀里,放声大哭。
小白站在原地,漆黑的脸上,有两道透明的液体滑落。
叶老师依然跪在地上,额头触地,一动不动。
许久。
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水。
“陈伶......”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谢谢你......谢谢你为融合派做的一切......”
“愿你在灰界......一路平安......”
远处,铁轨尽头。
张可凡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转过身。
只见一道身影缓缓走来,如果陈伶在这里,肯定一眼就认出,此人便是南海君身边的瞎子。
只见这位瞎子恭敬的开口道。
“这位贵客,南海君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