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忌之海在沸腾。
九道八阶灾厄的冲击如同永不停歇的雷霆,一次次轰击在巨龟的龟壳上。
金色的守护阵纹明灭不定,每一次撞击都让整个南海界域微微震颤。
龟壳的碎片崩落,坠入翻涌的海水,溅起冲天浪花。
张可凡站在铁轨尽头,一步不退。
死神镰刀横在身前,漆黑的刀身上幽暗的纹路如同活物般游走。
深红斗篷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如同战场上最后一面战旗。
他的身后,融合派的人群紧紧挤在一起。
叶老师站在最前方,头发被海风吹得凌乱,但那双眼眸却死死盯着那道深红背影。
“叶老师......”有人颤抖着开口,“我们......会死吗?”
叶老师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海面上,那九道八阶灾厄暂时停止了冲击。
它们悬浮在巨龟周围,如同一群耐心十足的猎手,等待着猎物力竭的那一刻。
触手在海水中缓缓摆动,利齿在月光下泛着寒光,密密麻麻的眼睛同时转动,锁定着同一个目标。
那道站在铁轨尽头的深红身影。
更远处,忌灾的深渊巨影静静伫立。
那双如同巨型灯笼的眼睛,穿透重重海浪,落在张可凡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等待。
祂在等什么?
等南海界域内部的决定?
等陈伶能否撬开紧闭的门?
张可凡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只要他还站在这里,融合派就不会有事。
这是他对陈伶的承诺。
.......
南海界域,湖心亭。
陈伶的目光从水面上收回,落在褚常青那张平静如水的脸上。
“既然你知道死神在那里,就更应该开门。”
他的声音低沉,一字一句,“他们撑不了太久。”
“撑不了太久?”
褚常青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那抹淡淡的嘲讽越发明显。
“嘲灾,你真的以为,死神在面对九道八阶灾厄和忌灾的情况下,能撑多久?”
陈伶沉默。
褚常青说的是事实。
张可凡虽然拥有死神之力,但他本身的境界只有六阶。
每一次动用死神权柄,都在磨损他的情感。
他能撑多久?
一刻钟?一个时辰?一天?
终究会力竭。
终究会倒下。
“所以呢?”
陈伶抬起头,眼中那抹疯狂的火焰重新燃起,“你想说什么?想说我的坚持没有意义?想说融合派注定要死?”
“不。”
褚常青摇头,“我只是想让你看清一个事实。”
他向前踏出一步,翠色长衫的下摆轻轻拂过青石板。
“你,嘲灾。”
“你什么都改变不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伶的瞳孔骤然收缩。
大红戏袍无风自动,恐怖的气息如同沉睡的凶兽,在他体内疯狂咆哮。
但褚常青依旧平静。
那双眼睛平静得近乎冷漠,如同看着一个执迷不悟的人。
“你以为你潜入南海界域,就能为融合派开门?”
“你以为你大闹东区,吸引蒲家的注意力,就能为融合派争取时间?”
“你以为死神打开那扇门,融合派就能进入南海界域?”
褚常青轻轻摇头。
“嘲灾,你错了。”
“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如同万钧雷霆,一字一句轰在陈伶心上。
褚常青顿了顿,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越发明显。
“知道为什么吗?”
陈伶没有说话。
他的拳头握紧,指甲刺入掌心,渗出殷红的血迹。
“因为我想让你看清。”
褚常青的声音缓缓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雕琢的刀刃,一刀一刀剜进陈伶的心脏。
“看清你的挣扎,毫无意义。”
“看清你的疯狂,改变不了任何事。”
“看清你拼尽全力想保护的人,终究会死在你面前。”
“毕竟,这对于嘲灾你来说,难道不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吗?”
最后那句话落下的瞬间,陈伶的身体猛地一颤。
“你......!”
陈伶的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火。
褚常青替他说出了他想问的话,然后轻轻笑了。
“嘲灾,还是那句话,你改变不了什么,反正这一切对于你来说只不过是一个乐子罢了。”
陈伶的大红戏袍在风中轻轻拂动,那抹疯狂的火焰在他眼中明灭不定。
“既然如此。”
陈伶忽然开口。
褚常青挑了挑眉。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
陈伶抬起头,那双眼中,疯狂的火焰重新燃起,甚至比之前更加炽烈。
大红戏袍骤然鼓荡!
嘲灾的气息如同决堤的洪水,从陈伶体内轰然涌出!
脚下的青石板寸寸碎裂,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湖心亭的亭柱上浮现出细密的裂纹。
“你说我什么都改变不了?”
“那我就改变给你看。”
陈伶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那柄手枪,再次抵上了自己的太阳穴。
“你说融合派注定要死?”
“那我就让他们活。”
他的手指,缓缓扣住扳机。
褚常青的脸色终于变了。
“陈伶!”
一道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急迫。
陈伶一怔,看向一旁。
只见叶老师的身影不知道何时出现在湖心亭里,只不过他没有影子。
显然只是一道思绪化成的身影。
湖心亭的风,在那一刻凝滞了。
叶老师的身影站在亭中,没有影子,仿佛只是一道被强行投射至此的思绪。
他的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但那双眼睛却燃烧着褚常青从未见过的光芒。
“叶老师.......”
陈伶的手指还扣在扳机上,嘲灾的气息在体内疯狂涌动,却被他强行压制。
他不明白。
叶老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在门外吗?不是应该和张可凡在一起,面对那九道八阶灾厄的围猎吗?
“陈伶。”
叶老师看向他,那目光很复杂。
有欣慰,有无奈,有愧疚。
“放下枪。”
三个字,很轻,却如同重锤砸在陈伶心上。
陈伶没有动。
他的目光在叶老师和褚常青之间来回扫视,眼中那抹疯狂的火焰依旧燃烧。
“叶老师,你.......”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
叶老师打断了他,声音沙哑却坚定,“你想释放嘲灾的全部力量,你想用最疯狂的方式,为融合派打开那扇门。”
“但你有没有想过,后果是什么?”
陈伶沉默了。
后果?
他当然想过。
一旦他彻底释放嘲灾,他将失去所有人类的理智,变成真正的灾厄。
到那时,不仅融合派救不了,整个南海界域都会在他手下覆灭。
那些无辜的人,那些只是想活下去的人,那些和他一样在夹缝中挣扎求存的人......
都会死。
“我知道后果。”
陈伶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可怕,“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有。”
叶老师向前踏出一步,那道没有影子的身影在湖心亭中微微晃动。
“陈伶,你有选择。”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褚常青。
那目光里,带着某种陈伶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褚常青。”
叶老师的声音忽然变得平静,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你赢了。”
褚常青挑了挑眉。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叶老师深吸一口气,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笑容。
“只要你开门,让融合派进入南海界域。”
“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哪怕是以死谢罪。”
话音落下的瞬间,湖心亭中一片死寂。
陈伶愣住了。
他甚至忘记了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忘记了体内疯狂涌动的嘲灾气息,只是呆呆地看着叶老师。
“叶老师......你在说什么?”
叶老师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看着褚常青,看着那个站在湖心亭中央、翠色长衫随风轻拂的身影。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陈伶读不懂的东西。
有怨恨,有无奈,有疲惫,还有.......
某种深埋了无数年的、早已说不清是恨还是什么的复杂情感。
褚常青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叶老师,那双眼眸平静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
许久。
“叶老师。”
褚常青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你知道我的目的不是为了要你的命。。”
“就算现在我们的理念背道而驰,但你仍然是我的老师,我不会弑师。”
陈伶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叶老师.......和褚常青......认识?
不,不只是认识。
他们之间,还是师生关系。
叶老师没有回答褚常青的话。
他只是转头看向陈伶,那道没有影子的身影在湖心亭中微微晃动,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陈伶。”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放下枪。”
“这是我自己的事,和你们无关。”
“你做得够多了。”
陈伶的喉咙发紧。
“叶老师,你.......”
“我是融合派的创始人。”
叶老师打断了他,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笑容,“我要保护这群孩子,这群孩子,是无辜的.......”
叶老师的声音忽然顿住。
他没有说完。
但那双眼睛里,已经说出了所有。
陈伶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叶老师对南海界域如此执着。
为什么叶老师在母树毁灭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南海界域。
为什么褚常青拒绝融合派入内时,叶老师眼中会有那种复杂的情绪。
那不是失望。
那是.......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痛苦。
“叶老师.......”
陈伶的声音有些沙哑。
叶老师摇了摇头。
“陈伶,你不必说什么。”
他转过身,看向褚常青。
“褚常青,算我求你了。”
“打开门,放那群无辜的孩子进来。”
“我的命,你拿去。”
褚常青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叶老师,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复杂的眼睛。
许久。
“叶老师。”
褚常青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如同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以为,我做的这一切,只是为了要你的命?”
叶老师微微一怔。
褚常青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
但在他脸上出现的瞬间,叶老师却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叶老师,你还是不懂。”
褚常青轻轻摇头。
“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要你的命。”
“而是因为我是南海君。”
“我不能放融合者进来,我不能拿南海界域民众的命去冒险。”
叶老师的脸色变了。
“褚常青,你......”
“你以为我恨你?”
褚常青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不,叶老师,从始至终,我都我不恨你。”
“我恨的是.......”
他顿了顿,眼中第一次浮现出某种真实的情绪。
“我恨的是,明明曾经都是你教导我的,但却跟我走上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那些灾厄,你就这么让那群孩子融合再一起。”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你最大的错误,就是在没有任何科学依据的情况下,擅自让灾厄和无辜的人融合在一起。”
“你为了所谓的融合,抛弃了一切。”
“所以我宁愿让我成为你眼中的恶人。”
“也要将这些隐患全都.......”
褚常青的声音忽然顿住。
他没有说完。
但那双眼睛里,已经说出了所有。
叶老师的身体微微颤抖。
那道没有影子的身影,在湖心亭中晃动得更加剧烈,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褚常青.......”
叶老师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他们不是怪物。”
“他们只是......想活下去的人。”
“就像当年的我一样。”
褚常青沉默了。
许久。
“我知道。”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但南海界域的民众也是如此,为了活下去。”
“你们没有错。”
“我们.....也是如此。”
湖心亭中,再次陷入死寂。
陈伶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两个人,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一切,从来都不是什么深仇大恨,不是什么人类界域与融合者的矛盾。
这是......两个人的立场分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