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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顾清源的声音还在空气里回荡,像一颗钉子钉进了每个人的耳膜。
十二名董事,七个低着头。
剩下的四个,目光在祁同伟和顾清源之间来回游移,像是在观测一场台风的风眼到底落在谁的头顶。
唯独孙思薇向祁同伟投来担心的目光,仿佛在询问,是否需要帮忙。
顾清源身后的两名保安队长往前挪了半步。
动作很小。
小到可以解释为站累了换个重心。
但祁同伟注意到了。
他们的手没有插兜,五指微张,垂在身侧——这是受过训练的姿势。
顾清源端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动作很慢,像是在给所有人消化的时间。
“各位。”
他把水瓶放下,目光扫过全场。
“我手里有三份文件。第一份,华中区三个重大订单的违约预警函。武钢、中铁、河能,三家客户的法务函已经到了。如果下周还不能复产,违约金加起来超过1.2个亿。”
他把文件推到桌面中间。
红色的紧急戳章刺眼得很。
“第二份,银行抽贷通知。蓝行汉东分行、宇宙行省行营业部,两家同时启动贷后检查,冻结额度合计8.6亿。原因是什么?是祁同伟同志上任后频繁更换财务人员、冻结印章系统,导致银行对我们的内控评级连降两级。”
第二份文件拍在桌上。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像一记闷雷。
坐在角落的独立董事李维民偷偷看了一眼祁同伟。
祁同伟坐在主位上,身体微微后仰,右手搭在扶手上,食指有节奏地点着皮质扶手。
表情像是在听一份他早已了然于胸的天气预报。
李维民在汉东重工待了九年。他见过顾清源在这张桌子上拍桌子、摔杯子、指着人鼻子骂三代祖宗。但他从没见过一个人坐在顾清源的对立面,脸上是这种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紧张,甚至不是蔑视。
是一种阅卷者的沉静。
像老师坐在讲台上,看一个学生在黑板上写满了错误答案。
顾清源当然也看到了祁同伟的表情。
正因为看到了,他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
这个人太稳了。
顾清源不怕对手跟他吵,不怕对手掀桌子。他最怕的,是对手比他更沉得住气。
所以他必须加码。
“第三份。”
顾清源的声音压低了半个调。
这是他精心设计的节奏——前两份文件是铺垫,第三份才是杀招。
“省纪委监察室已经对祁同伟同志相关问题进行立案调查。”
他把第三份文件推出来。
不是红色的。
是纪委标准的牛皮纸信封。
上面盖着汉东省纪委第三监察室的公章。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孙思薇脸上的血色都褪了,眼神像是看到了一颗定时炸弹。
她丈夫就是体制内的,太清楚纪委信封意味着什么。
一旦纪委立案公开化,不管查出查不出东西,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就算是政治死亡的倒计时。
在座的人目光齐刷刷看向祁同伟。
祁同伟的食指停了。
他没有看那个牛皮纸信封。
他看着顾清源。
顾清源觉得那个目光里有一种东西让他后背发紧。不是威胁,不是杀意。是一种确认。
像一个猎人在确认猎物已经把所有子弹打完了。
“顾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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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同伟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这三份文件准备得很充分。我有个小问题。”
他的目光从顾清源脸上移开,落到那个牛皮纸信封上。
“Kt并购案的溢价审计报告,你是不是忘了放进今天的议程?”
一句话。
顾清源的右手食指抽搐了一下。
幅度极小。
但祁同伟看到了。
坐在他身边的孙明也看到了。
Kt并购案。那是五年前顾清源一手主导的跨境收购。名义上是汉东重工战略布局海外市场,实际上——
顾清源攥住了自己的右手。指甲陷进掌心。
“祁同伟同志,今天的议题是你的问题,不是翻旧账。”
“是吗?”
祁同伟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极克制的弧度。
“那我换个问法。京资委审计司今天上午发了一份特急调阅函,关于Kt并购案的重大会计差错追溯调整。这份函件,在座的各位都收到抄送了吧?”
没有人回答。
但有三个董事不自觉地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手机。
顾清源的瞳孔缩了一毫米。
京资委的函件。他当然知道。今天上午十点他就收到了消息。正是因为这份函件,他才把董事会从下午三点提前到两点。
他必须赶在这份函件的威力扩散之前,把祁同伟从董事长的位置上拉下来。
只要祁同伟被罢免,一切都可以回到他的节奏里。
“关于京资委的调阅函,我们当然会全力配合。”顾清源迅速接话,声音稳住了。“但配合归配合,当务之急是解决汉东重工眼前的经营危机。我提议,先进行罢免投票——”
“顾总。”
祁同伟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
但这个动作产生的压力,像一堵墙缓缓降下来。
他比顾清源高半个头。站起来之后,俯视的角度让顾清源不得不微微仰头。
“投票可以。但我提醒你一件事。”
祁同伟的声音沉下去,一字一字地说。
“我是京管干部。罢免京管干部,需要京资委党组批准。你这个紧急董事会的召集,有没有经过京资委备案?”
“而且我作为董事长,罢免需要召开全体股东大会,这流程合适吗?”
顾清源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发出声音。
“没有备案的罢免投票,你管他叫建议,还不如叫抗议?”
祁同伟停了一秒。
“叫无效抗议。”
又停了一秒。
“严重点,叫非法剥夺国有资产管理权。”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三号董事夏建国把手里的笔放下了。他刚才一直在笔记本上画圈,现在不画了。
夏建国是汉东省国资委委派的董事。他在体制内摸爬滚打了三十年,听到京管干部和非法剥夺这两个词的时候,后脊梁骨升起一阵凉意。
他太清楚了。如果这个投票真搞了,事后追究起来,在场每一个投了赞成票的人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顾清源今天是在拿所有董事给他垫背。
祁同伟重新坐下。
“该管的事,我管到底。散会。”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最后扫了一遍那两个保安队长。
保安队长退了半步。
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单纯被那个眼神压的。
“你们两个非法参加董事会会议,让行政部马上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