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之后,祁同伟把高小琴那七页纸重新装回信封。
然后回到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接待方案的框架。
地点:城东第七小学工地。
形式:非正式见面,不设主席台,不挂横幅。
流程:港商抵达后,由学生代表引导参观工地,介绍改建方案。
祁同伟本人在工地现场等候,着便装。
他看着第四行,犹豫了一下。
他在第四行
安排第七小学在校学生参与接待,准备红领巾。
写完这句话的时候,祁同伟自己都笑了一下。
红领巾。
这玩意儿最后一次出现在他脖子上,还是在汉东大学附小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叫权力。
什么叫博弈。
什么叫用一条红领巾去撬动一百个亿。
——
周一。
港商考察团抵达汉东省的前一天。
消息已经确认——他们上午在吕州,下午来林城。
李达康动作很快。
吕州那边的接待方案已经传到了省里。
高规格,大排场。
据说吕州市长亲自带队,安排了三天的考察行程,包括两场招商推介会和一场市长午宴。
祁同伟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站在第七小学的工地上。
脚下是新挖的地基坑。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石灰的味道。
燕文权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改建方案的施工图。
“祁书记,你确定不改方案?”
燕文权的语气里有一丝不安。
“吕州那边的阵仗,说实话……我们这个……差距有点大。”
祁同伟没有回答他。
他蹲下来,捡起地上一块碎砖头,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扔了出去。
砖头落在泥地里,砸出一个小坑。
“老燕。”
“在。”
“你觉得黄启超见过几百个市长了?”
燕文权想了想。
“不少。”
“那些市长都是怎么接待他的?”
“大概都差不多吧。酒店、会议室、招商推介会……”
“对。都差不多。”
祁同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所以都记不住。”
他看着工地上忙碌的工人,看着半拆的旧校舍,看着远处几个趴在围挡缝隙往里看的孩子。
“我不需要他记住林城的GDP排名。”
“我需要他记住林城这个地方。”
“记住这个工地。”
“记住这些孩子的脸。”
燕文权不说话了。
他忽然意识到,祁同伟不是在赌。
他是在算。
算的不是概率。
是人心。
——
周二上午。
吕州。
李达康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站在吕州经济技术开发区的大门口。
身后是整齐排列的欢迎队伍。
横幅上写着“热烈欢迎启超集团莅临吕州考察指导”。
字是烫金的。
他的皮鞋擦得锃亮。
领带是上周专门从省城买的。
一切都很完美。
除了他此刻心里的一个小小的不安。
他昨天从一个老同事那里听到一个消息。
祁同伟没有安排酒店。
没有安排推介会。
甚至没有安排欢迎仪式。
他要在一个小学工地上接待港商。
李达康听完之后的第一反应是——这人疯了。
第二反应是——不对,祁同伟不是会发疯的人。
第三反应是——他到底在搞什么?
这个问题他想了一个晚上,没想明白。
但他没有时间再想了。
港商的车队已经出现在了道路尽头。
——
周二下午两点。
一辆黑色商务车驶入林城地界。
车里坐着黄启超和他的三个助手。
黄启超六十一岁。
不像一个身家两百亿的大老板,倒像一个退休的中学校长。
上午在吕州的考察很顺利。
数据漂亮,政策到位,接待也够级别。
李达康那个年轻副市长给他留下了不错的印象——精明,务实,说话不绕弯子。
但也仅此而已。
他见过太多精明务实的官员了。
车窗外是林城的街景。
比吕州朴素不少。
路面有些地方还在修补。
行道树也不如吕州整齐。
倒是听说林城上马的那个东方汉城那可是霍生的大手笔。
黄启超也是通过这个第一次知道有林城这么一个城市。
这也是高小琴一提,黄启超就有点想过来看看的原因。
黄启超靠在座位上,有些困倦。
上午的推介会太长了,足足讲了两个小时。
他现在只想赶紧到酒店,洗个澡,休息一下。
“黄总,导航显示目的地不是酒店。”
助手看着手机上的路线,皱了皱眉。
“是一个……小学?”
黄启超睁开眼。
“什么小学?”
“林城第七小学。好像是个工地。”
黄启超的眉头拢了起来。
带他去一个工地?
这是什么意思?
他在商场几十年,最烦两种人。
一种是跟他耍花样的。
一种是怠慢他的。
不管这个工地是哪一种,他都不太高兴。
“打电话问问对方接待人员。”
助手打了个电话。
挂了之后说。
“对方说,林城市委祁书记在工地等您。说这是今天唯一的行程安排。”
唯一的行程安排。
黄启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一百个亿的考察,你安排我去看一个工地?
你林城的市委书记,就这个接待水平?
他甚至有了一丝让司机掉头的念头。
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做生意的人有一个习惯——在下结论之前,至少把东西看完。
车拐进了城东的一条旧街。
路越来越窄。
两边的房子越来越旧。
然后车停了。
面前是一片围挡。
围挡上刷着蓝白色的漆,写着林城第七小学改建工程。
围挡里面传来施工的声响。
偶尔夹杂着几声孩子的笑闹。
黄启超下了车。
皱着眉,环顾四周。
没有红地毯。
没有横幅。
没有列队欢迎的官员。
甚至连个引导员都没有。
只有一扇开着的铁门。
他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
铁门里面跑出来一群孩子。
七八个,最大的不超过十一二岁。
穿着校服,校服有些旧了,但洗得很干净。
他们手里拿着一条红领巾。
跑到黄启超面前,站成一排。
最前面的那个小女孩,扎着马尾辫,脸上有两块被太阳晒出来的红。
她仰着头看着黄启超。
眼睛很亮。
然后她举起红领巾,踮起脚尖。
“爷爷,欢迎您来我们学校。”
“这是我们少先队的红领巾,送给您。”
黄启超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个小女孩。
看着那条红领巾。
看着她脸上那两块晒红的印记。
有一瞬间,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
潮汕老家的那所村小。
教室的窗户是纸糊的。
他妈妈站在讲台上,用粉笔在黑板上写字。
粉笔头只剩两指长,握都握不住,还在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