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429章 东线突破(一)
    毛奇前线的空气是粘稠的,

    带着硝烟、湿热和腐烂的混合气味,吸进肺里像灌了铅。

    天空早已失去了原本的颜色,

    被连日炮火掀起的尘土和浓烟染成一种肮脏的、令人窒息的灰黄。

    阳光费力地穿透这层厚重的幕布,

    投下来的光芒也显得有气无力,将大地上的残破景象映照得如同褪色的噩梦。

    这里是同古-毛奇公路以东,

    远征军第6军漫长而脆弱的防线一角。

    兵力像撒豆子一样分散在漫长的交通线和关键节点上,彼此难以呼应。

    士兵们蜷缩在匆忙挖掘的野战工事里,军装被汗水与泥泞浸透,又被低温很快凝结成刺骨的寒冷。

    他们紧握着手中的中正式步枪或、老旧不堪的汉阳造,

    眼里混杂着疲惫、警惕和不易察觉的惶恐。

    不远处,隐隐传来闷雷般的声响,

    那不是天气作祟,而是日军第五十六师团的战车集群在推进。

    这声音并不激烈,带着一种机械的、无情的韵律,

    不紧不慢,死神的脚步声正一寸寸碾过焦土,由远及近。

    “听,又近了……”

    趴在散兵坑边缘的陈小川喃喃道,他的耳朵几乎贴在了被震得微微颤抖的土地上。

    旁边的瘦猴咽了口唾沫,那声音在死寂的坑道里显得异常响亮,

    喉结像受惊的耗子般上下窜动。

    他握着老旧汉阳造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关节处透出缺乏血色的青白。

    日军的冲锋如同潮水,一波接着一波,

    将他们本就单薄的防线冲得千疮百孔。

    撤退,不断的撤退,从有序的后撤变成狼狈的奔逃。

    他们排,因为团长反应机敏,

    总能在合围前嗅到危险,率先脱离接触,成了少数还能保持基本建制的单位。

    残缺的川军团被收拢起来,像填沙包一样塞进了这片匆忙挖掘的阵地。

    “妈的……跑得快……

    就为了赶到这鬼地方挨更毒的打……”

    瘦猴的声音带着哭腔,不知道是恐惧还是愤怒。

    一路的溃败早已磨掉了他们初上战场时那点可怜的勇气,

    剩下的只有对钢铁和火焰的本能恐惧,以及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

    陈小川摘下从战死袍泽尸体上取下来的英军钢盔,

    愣愣地看着上面的白日图标,

    他也没想到战事竟然糜烂至此。

    ……

    三日前,

    1943年1月15日,曼德勒。

    “先生们,我必须再次强调,西线形势已经极度危急!

    日本人在卑谬方向的攻击强度超出了我们的承受极限!

    英缅军第一师损失惨重,士气低落,我们必须后撤至仁安羌一线重整防线!

    这是基于现实的必要决策!”

    史迪威强压着怒火,用尽量克制的语气反驳,

    “将军!平满纳会战的计划是我们共同制定的!

    关键在于你们必须守住西线卑谬,像一颗钉子一样钉在那里!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中路(平满纳地区)形成一个口袋,

    让日军第55师团钻进来,然后集中第五军主力将其围歼!

    如果你们现在撤退,整个右翼就完全暴露了!”

    远征军司令长官罗卓英坐在史迪威身旁,脸色同样铁青。

    他接过话头,声音沉稳但带着焦急,

    “贵军一旦放弃卑谬,日军第33师团便可长驱直入。

    仁安羌不仅是你们的油田,更是战略枢纽。

    若仁安羌有失,日军北上可威胁印度方向,东进则能切断我军退回滇西的退路!

    平满纳会战将不攻自破,全局都会崩溃!”

    “平满纳会战?全局?”

    亚历山大仿佛听到了一个笑话,咧嘴笑了笑,

    他的副手,英军少将托马斯·胡敦语气中带着讥讽,

    “先生们,看看东线吧!你们不是收到情报了吗?

    那个渡边正夫的56师团——正在你们第六军的防区里集结!

    他们的目标难道是去观光吗?

    你们指望我们在西线顶着巨大压力,而你们的东线却可能随时被敌人贯穿?

    在这种情况下,你们还执着于一个纸上谈兵的会战?”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史迪威和罗卓英最敏感的神经。

    两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事实上,就在会议进行前的三个小时,来自东线的坏消息传来。

    第五军军长杜光亭已经不止一次面色凝重地向罗卓英和史迪威汇报过,

    新22师的包国维部多次发来急电,在棠吉(东枝)以东,第六军的防区内,

    发现了日军正规部队和缅甸仆从军活动的确切迹象,

    其兵锋所指,绝非小股骚扰。

    所有情报综合研判,那个以强悍著称的日军第56师团,

    极有可能正试图从第六军薄弱的防线上打开缺口,进行一场致命的深远迂回!

    其最终目标,直指远征军的生命线——腊戍

    史迪威紧咬着烟斗,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宏伟的平满纳反击计划,正因西线英军的动摇和东线岌岌可危的形势而濒临破产。

    罗卓英则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史迪威深吸一口气,将烟斗重重按在地图上,

    指尖点向同古以北和东线交错的区域:

    “亚历山大将军,我们理解你的困难。

    但战局瞬息万变,我们必须随机应变!

    我们已经下令,让同古的22师撤出前线,火速东调,

    驰援垒固-罗衣考一线,加固东线防御!

    中路的门户已经放开,就等着日军第55师团进来!”

    罗卓英紧接着补充,语气满是决绝,

    “只要他们敢进来!我第五军主力,将不再等待完美的合围态势,

    提前在平满纳地区发动雷霆一击!

    我们会加快节奏,以最快速度砸碎孤军深入的55师团!

    只要中路速胜,我们就能立刻腾出手来,东西两线的危机都将迎刃而解!”

    罗卓英此时语气切换得更加恳切,

    “亚历山大将军,这是目前唯一能扭转全局的方案!

    牺牲部分的纵深,换取时间和空间。

    只要贵军能在西线坚守,为我们解决中路之敌创造机会!

    一旦我们歼灭55师团,日军整个攻势的侧翼就将暴露,届时西线的压力自然解除!”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亚历山大。

    然而,英军指挥官哈罗德·亚历山大爵士,

    只是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他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对冒险计划的热情,只有一股子冷淡,或者说,是急于保全实力的冷漠。

    “不,先生们,我不能接受这个赌博。”

    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

    “我的部队已经在卑谬承受了过多的损失,士气濒临崩溃。

    我们无法,也绝不会在一条不稳定的战线上,为了一个尚未开始、并且前景未卜的会战,再做无谓的牺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史迪威和罗卓英难看之极的脸色,给出了最后通牒,

    “这么说吧”

    “如果平满纳会战在三天之内没能有效打响,

    那么我西线的部队将全面撤向仁安羌,确保我部安全是第一要务。”

    ……

    “我是暂编55师第二团的孙长富,现在是你们连长!

    上头的命令是守住这处高地。

    谁敢擅自撤退,军法从事!”

    那名自称孙长富的上尉,

    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狠厉,像鞭子一样抽在陈小川和每个残兵的神经上。

    他身上的军装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沾满了泥泞和暗褐色的污迹。

    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这个散兵坑里每个人的脸,

    只是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视了一圈,

    留下那句冰冷的命令后便带着两个同样狼狈的士兵猫着腰,

    沿着被炸得七零八落的交通壕,急匆匆地赶往下一处还在冒烟的阵地。

    他甚至没时间解释原连长去了哪里,

    也没时间整编部队,只是像救火队员一样,将这些来自不同部队的溃兵拉起来,堵住即将崩溃的堤坝。

    他刚离开不到一分钟,那种令人牙齿发酸的尖啸声便再次撕裂了空气。

    “炮击——!”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扭曲的呐喊,随即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

    “轰!轰轰——!”

    这一次的炮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集中。

    整个高地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疯狂地摇晃。

    黑色的烟柱裹挟着猩红的火焰冲天而起,

    冻土、碎石、断裂的树木以及某些说不清来源的残肢,像雨点一样砸落。

    陈小川和瘦猴死死蜷缩在散兵坑底部,

    巨大的冲击波震得他们几乎呕吐,耳朵里除了持续的嗡鸣,什么也听不见。

    浓烈的硝烟味瞬间盖过了一切,呛得人直流眼泪。

    炮火开始向阵地纵深延伸,但死亡的阴影却更加逼近。

    硝烟尚未散尽,高地下方的景象便让所有还能抬头的士兵心胆俱裂。

    日军第五十六师团的先锋,

    到了。

    冲在最前面的,是十几辆体型相对矮小、行动灵活的日本陆军九五式轻型战车。

    这种坦克装甲薄弱,但在缺乏反坦克武器的暂编55师面前,它就是移动的钢铁堡垒。

    它的履带碾过弹坑和废墟,车体上那门37毫米主炮和并列机枪,

    不断喷吐着火舌压制高地上可能存在的火力点。

    紧随其后的,是更多穿着九八式冬装大衣的日军步兵。

    这种双排扣的土黄色军大衣,是五十六师团在登陆前装备的,此刻成了死亡浪潮的标志。

    他们显然是在执行高速穿插任务,

    一路急行军而来,甚至来不及按常规卸下行军背包。

    许多士兵将沉重的行军背包甩到胸前,用背包硬扛可能飞来的流弹和破片。

    他们单手拎着长长的三八式步枪,刺刀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幽冷的寒光,

    一个个猫着腰,以战车为移动掩体,沉默而迅捷地向高地逼近。

    他们没有呐喊,只有密集而精准的步枪射击声和轻机枪的点射声,

    夹杂在坦克引擎的轰鸣中,形成一种更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是渡边师团下属的搜索第56联队的机械化部队和步兵第113联队组成的先锋。

    他们的任务是撕开这道防线,为后续主力打开通道,直插远征军的心脏。

    陈小川能清晰地看到,最近的那辆九五式战车的履带上,沾满了暗红色的泥浆和……

    一些别的什么东西。

    他抬头望着那灰黄暗淡的天空,感觉它好像正在不断下沉,

    就好似要将整个阵地连同他们一起,彻底压垮、碾碎。

    陈小川用粗糙的双手搓了搓脸颊,

    让冻僵的脸庞回了些温度后,他猛地拉了一下身边几乎僵住的瘦猴,

    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紧张而变调:

    “鬼子上来了!准备……准备手榴弹!”

    毛奇这地方,说是战略要地,

    看上去却不过是山峦褶皱里的一个矿场聚居点。

    陈小川他们团残部据守的这座山头,

    下方就是毛奇那条赖以成名的宝石矿脉和散乱的矿工棚户。

    浑浊的萨尔温江支流在不远处蜿蜒而过,

    而最关键的那条毛奇公路——从同古一路延伸过来的生命线,

    或者说,此刻的死亡线——它的终点就楔在这里。

    日本人疯了似的要拿下这里,

    就是为了彻底打通这条路,让他们的坦克和卡车能毫无阻碍地冲向远征军的大后方。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