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多公里,一半路程是沙漠公路。
贺遇臣全程将速度飙到最高,片刻不敢耽搁,四个多小时的时间,便冲到了了法鲁西亚边境。
车子裹着一身风沙,停在边境检查站前。
边境处,领事馆工作人员早早等候。
贺遇臣出示证件,双方简单沟通后,工作人员直接上了车。
对方还没来得及开口说明情况,贺遇臣脚下油门一踩,车子“咻”地一下猛蹿出去。
轮胎抓地,车身一震,瞬间蹿出几十米。
突如其来的推背感吓得工作人员赶忙拉住扶手,另一只手死死按在仪表盘上,文件夹都飞到了脚底下。
“我——!”他脱口而出半个字,又生生咽回去。
贺遇臣目不斜视,盯着前方。
“麻烦指路。”
工作人员嘴角抽搐不停。
合着您不认路呢!
这速度,还以为您熟门熟路!
“前面……前面第二个路口右转。慢点开,求您了。”
贺遇臣没应声。
但车速,稍稍缓了一点。
算、算了……
工作人员轻拍胸口,连忙开口汇报。
“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
他定了定神,语速飞快:
“领事馆收到消息后,第一时间派人赶往机场现场。机场确实是被导弹碎片波及,受创最严重的是主候机厅,当时人员密集,受伤人数不少。”
听到这里,贺遇臣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骤然收紧,皮质方向盘被攥得发出一声紧绷的闷响,像是随时会被捏碎。
工作人员悄悄瞥了一眼他紧绷的侧脸,继续说道:
“好在暂时没有出现人员死亡,周边医院收治的华人里,目前也没有查到舒女士的消息。”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说话间,领事馆到了。
一栋现代的多层建筑,浅灰与米白石材外立面,配大面积绿色玻璃。
院子里停着几辆使馆牌照的车,有人在来回走动,神情凝重。
贺遇臣推门下车,快步走上阶梯,步子又大又急。
后面的工作人员倒腾着腿小跑跟上。
没追上。
贺遇臣已经推开大门,走进大堂。
“咦?臣臣?”
贺遇臣刚走进大堂,便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
舒毓卿正摊着两掌,坐在大厅一旁的沙发上,探腰翘脚地望向门口方向。
一身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也有点乱,脸上还沾着不知道从哪里蹭来的灰。
可那双眼睛亮亮的,充满了惊喜。
贺遇臣站在原地,确认了两秒。
这才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低头,看她。
舒毓卿仰着脸,笑盈盈的,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手臂:“怎么傻了?不认识妈妈了?”
他蹲下身,单膝点地,半跪在她面前。
视线从她脸上移开,一寸一寸往下。
落在她摊开的双手上。
那双平日里玉指纤纤,任谁看到都要夸一句好看的手,横擦着几道擦痕。
看着不深却很长,几乎贯穿整个手掌。
伤口上涂着褐黄色的药水,抹得不太均匀,边缘已经干涸起皮。
贺遇臣盯着伤口,抬眼飞快看了一眼母亲,又低下头去。
小心地握着她手腕,将手掌翻转。
手背上也有许多伤痕。
可能是药不对,或者条件有限处理得仓促。
往日保养得宜,连骨节都透着细腻的手,明显肿胀着。
指节肿得发亮,手背鼓起来。
舒毓卿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愣了一下,然后把手往回缩了缩。
“哎呀,没事,不小心摔了一跤。第一时间就上药了,现在已经不疼了。
她说着,还故意动了动手指,想证明真的不疼。
可弯起来的时候明显僵了一下。
贺遇臣抿了抿唇,将她两只手都好好检查了一遍。
翻过来,覆过去。
“还有哪里受伤了?”
舒毓卿对上他的眼睛,轻眨两下眼。
这双眼睛太认真了,认真到她知道自己瞒不住。
“嗯……膝盖和小腿有一点擦伤,脚腕扭到了。”
其实摔倒的时候,左胯撞到了路边台阶,淤青了一大片。
贺遇臣的嘴角抿得更紧,同时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没事。
突然,头被抱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舒毓卿手腕交叉着,小臂轻轻磕着儿子的肩膀。
“妈妈吓到你啦?对不起啊。”
声音小小,语调甜甜,以退为进,撒娇着哄儿子。
“还好妈妈贪吃,好幸运!”
舒毓卿让儿子坐到一旁,语气还有点得意,像是分享什么了不起的英雄事迹。
她讲述这两天的经历——
他们前脚出机场,机场后脚就炸了。
劫后余生的慌还没压下去,相邻两条街又砸落一枚被拦截的导弹。
那条街的路面直接被砸穿,冲击波震碎周围几百米玻璃。
舒毓卿所在的位置自然受到了波及。
整个人被冲击波掀得踉跄倒地……
周围连着两次的接连爆炸,剩下那两辆车的司机,自然是没能留下,一溜烟跑路。
他们所有的行李都在车上。
舒毓卿的手机也在车上。
不过就算有手机,那一片区也没信号。
除她之外,同行的工作人员也都带着不同程度的轻伤。
确定机场瘫痪,肯定是走不了的。
舒毓卿便决定先找个医院处理下大家身上的伤。
但这个片区刚接连发生两次爆炸,当地人要么早已远远逃开,要么都赶去邻街救援。
他们等了很久,一辆车都没拦到。
缓了好一阵,才搀扶着走了一段路。
中间又经历了几番曲折。
总之等他们抵达最近医院时,里面早就被重症伤患挤满,到处都是血迹和呻吟,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医护人员全都在抢救重伤患者,根本腾不出手处理他们这些轻伤。
没办法,他们只好退出医院。
人生地不熟,舒毓卿的体力和状态,也不足以支撑她来回折腾,一家家医院找过去。
何况……看看脑袋上空时不时就呼啸而过的导弹,带来的心理压迫感,比身上的伤痛更让人煎熬。
他们既没行李,也没任何证件。
万幸的是,遇到了一户友善的当地人家,好心收留他们处理伤口。
几人得以简单处理了下伤口。
彼时,舒毓卿还不知道,自己回国,中转机场被炸的消息已经传回国内。
而自己儿子,冲破重重阻碍,正朝着她的方向,不顾一切地赶来。
休整后,在保镖与警卫员的双重护卫下,一行人匆匆赶往领事馆。
一路上,他们不断听到爆炸的声响。
不断有浓烟升起,警报声频传。
他们说不清具体是哪里出事,但每一声巨响、每一片黑烟,都在昭示着危险。
炮弹不长眼。
它不会区分军人和平民,不在乎你是本地人还是异乡客,落下来便是无差别的灾难。
法鲁西亚的M军基地,以及多家酒店起火。
法鲁西亚也要乱了。
舒毓卿和警卫员们同时意识到这一点,心猛地一沉。
前往领事馆的速度加快。
且尽量避开法鲁西亚的地标建筑。
抵达领事馆后,警卫员第一时间与工作人员对接登记,说明情况,请求尽快安排众人回国。
马兆光因当前形势,激增数不清的会议和工作安排。
各国使领馆的通报一份接一份传进来。
萨珊德的局势每一小时都在变化,连带着夹在中间的法鲁西亚也跟着动荡不安。
他需要协调的事情太多了。
撤侨路线、临时安置点、与当地政府的交涉、与国内的通话……
负责接待和对接贺遇臣的分属两个部门。
这边资料刚登记完,工作人员还没来得及上报。
信息就没能第一时间同步。
也正因如此,母子俩才会在大使馆里,上演那场猝不及防的重逢。
贺遇臣听着舒毓卿讲完这一路惊险,双拳紧握。
“崽?”
舒毓卿轻轻唤了一声。
贺遇臣回过神。
“嗯?”
舒毓卿凑近他,仔细看了看他的脸,然后伸出手,戳了戳他的眉心,软声哄道:
“别皱眉了。妈妈不是好好在这儿吗?”
贺遇臣垂落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未散的焦灼,过了两秒,轻轻“嗯”了一声。
舒毓卿见他表情并未放松,讪讪地收了收表情。
心中又暖又涩。
“左姐他们呢?”
舒毓卿身边除了一位领事馆工作人员和警卫员,其他人竟都不在。
“小左伤口比较深,昨天没有处理好。被医护人员带去处理了,妈妈叫阿娴跟着一起。小金跟着工作人员去对接回国的事宜了……”
舒毓卿一个一个讲给他听。
倒确实都有事,但只留一个人跟着,贺遇臣还是……他皱了皱眉。
“您这伤口谁给处理的?”
他的目光落回舒毓卿的双手上。
看这潦草的样子,定然不专业,处理的时候,母亲肯定受了不少疼。
“就是那家好心人呀。”
其他人伤得都比她重。
舒毓卿让他们先给自己处理伤口,她这么点伤,再等等都能自己愈合了。
不过么……
她瞧了瞧自己的双手。
自己的皮肤,好像比预想的还要脆弱。
不过在看到儿子的惊喜下,这些完全不算什么。
贺遇臣沉了沉肩。
“麻烦您帮我找个医药箱。”
贺遇臣对着工作人员沉声说道。
对方愣了一下,点点头,转身跑开。
老母亲双手根本就没被处理好,有几处卷边泛白。
不好好弄,肯定会留疤。
他的妈妈是要一直漂漂亮亮的小仙女,绝不能留疤。
他爸爸要是看到了,定会心疼不已。
而他,更会难过。
医药箱很快送来了。
打开来,里面纱布、棉签、碘伏、药膏一应俱全。
“贺少校,马主任还在开会……”
那位前去边境检查站接应自己的工作人员,向他解释。
贺遇臣点着头,没抬头。
手脚麻利地重新为妈妈消毒、上药。
他来这里的目的就是这个。
找到了,他也就安心了。
没那么着急见负责人。
他拉过母亲的手,动作很轻。
棉签蘸了药水,一点一点,沿着伤口的边缘,重新消毒。
药水刺激得舒毓卿很疼。
那种蛰痛,从破开的皮肉往里钻,钻得她手指下意识缩了一下。
但贺遇臣的动作,已经很轻很轻。
舒毓卿看着他的侧脸。
紧绷的下颌,专注的眼神,微微抿着的嘴唇。
他低着头,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她的手上。
她满是慈爱地看着自己的孩子。
他的孩子怎么这么沉稳,这么可靠?
反正,不管她的孩子做什么,都是最棒的。
“妈,等马主任开完会,我马上送您回国。”
纱布绕着她的手缠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在手背打了个平整的结。
舒毓卿弯着眼点头。
然而,事不遂人愿。
他们等来的是神色肃穆、步履急促的马兆光。
一行人从楼梯上快步下来,马兆光走在最前面。
经过贺遇臣处时,并未做停顿。
贺遇臣起身,目光追着那行人的背影,眉心微微拧起。
他觉察到不对。
是紧绷、焦灼的气息。
法鲁西亚说不上安全,但它毕竟没有直接参战。
刚才一路从边境处驱车赶来,城内秩序一切正常。
除了人少了些,没什么异常动荡。
能让马兆光露出这种表情,那必然是萨珊德那边出了更大的变故。
队尾的工作人员,瞥见贺遇臣身旁的工作人员。
脱离队伍快步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快速交代了几句。
负责对接的工作人员脸色瞬间剧变。
同一瞬,贺遇臣的神情也彻底沉了下去。
他听清了那几个话。
那人轻轻拍了拍同事的手臂,不再多言,快步追上前方的队伍。
贺遇臣垂在身侧的双手攥紧——
M方今晨空袭,炸毁了萨珊德一所小学,已造成百余名孩子伤亡。
“臣臣?”
舒毓卿担忧地望着他。
贺遇臣拍拍妈妈肩膀让她安心。
这时,他的手机发出震动声。
贺遇臣掏出手机。
屏幕上,一串特殊加密符号。
手机,已经不是原来的那支手机。
外观虽然相似,里头的芯片系统,早就换成了军用级别。
通讯加密,定位反追踪,所有数据走独立通道。
贺遇臣目色一凛,瞳孔微微收缩。
他快速扫了一眼周遭,退到不远处的窗口夹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