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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21章 意外
    五百多公里,一半路程是沙漠公路。

    贺遇臣全程将速度飙到最高,片刻不敢耽搁,四个多小时的时间,便冲到了了法鲁西亚边境。

    车子裹着一身风沙,停在边境检查站前。

    边境处,领事馆工作人员早早等候。

    贺遇臣出示证件,双方简单沟通后,工作人员直接上了车。

    对方还没来得及开口说明情况,贺遇臣脚下油门一踩,车子“咻”地一下猛蹿出去。

    轮胎抓地,车身一震,瞬间蹿出几十米。

    突如其来的推背感吓得工作人员赶忙拉住扶手,另一只手死死按在仪表盘上,文件夹都飞到了脚底下。

    “我——!”他脱口而出半个字,又生生咽回去。

    贺遇臣目不斜视,盯着前方。

    “麻烦指路。”

    工作人员嘴角抽搐不停。

    合着您不认路呢!

    这速度,还以为您熟门熟路!

    “前面……前面第二个路口右转。慢点开,求您了。”

    贺遇臣没应声。

    但车速,稍稍缓了一点。

    算、算了……

    工作人员轻拍胸口,连忙开口汇报。

    “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

    他定了定神,语速飞快:

    “领事馆收到消息后,第一时间派人赶往机场现场。机场确实是被导弹碎片波及,受创最严重的是主候机厅,当时人员密集,受伤人数不少。”

    听到这里,贺遇臣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骤然收紧,皮质方向盘被攥得发出一声紧绷的闷响,像是随时会被捏碎。

    工作人员悄悄瞥了一眼他紧绷的侧脸,继续说道:

    “好在暂时没有出现人员死亡,周边医院收治的华人里,目前也没有查到舒女士的消息。”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说话间,领事馆到了。

    一栋现代的多层建筑,浅灰与米白石材外立面,配大面积绿色玻璃。

    院子里停着几辆使馆牌照的车,有人在来回走动,神情凝重。

    贺遇臣推门下车,快步走上阶梯,步子又大又急。

    后面的工作人员倒腾着腿小跑跟上。

    没追上。

    贺遇臣已经推开大门,走进大堂。

    “咦?臣臣?”

    贺遇臣刚走进大堂,便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

    舒毓卿正摊着两掌,坐在大厅一旁的沙发上,探腰翘脚地望向门口方向。

    一身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也有点乱,脸上还沾着不知道从哪里蹭来的灰。

    可那双眼睛亮亮的,充满了惊喜。

    贺遇臣站在原地,确认了两秒。

    这才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低头,看她。

    舒毓卿仰着脸,笑盈盈的,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手臂:“怎么傻了?不认识妈妈了?”

    他蹲下身,单膝点地,半跪在她面前。

    视线从她脸上移开,一寸一寸往下。

    落在她摊开的双手上。

    那双平日里玉指纤纤,任谁看到都要夸一句好看的手,横擦着几道擦痕。

    看着不深却很长,几乎贯穿整个手掌。

    伤口上涂着褐黄色的药水,抹得不太均匀,边缘已经干涸起皮。

    贺遇臣盯着伤口,抬眼飞快看了一眼母亲,又低下头去。

    小心地握着她手腕,将手掌翻转。

    手背上也有许多伤痕。

    可能是药不对,或者条件有限处理得仓促。

    往日保养得宜,连骨节都透着细腻的手,明显肿胀着。

    指节肿得发亮,手背鼓起来。

    舒毓卿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愣了一下,然后把手往回缩了缩。

    “哎呀,没事,不小心摔了一跤。第一时间就上药了,现在已经不疼了。

    她说着,还故意动了动手指,想证明真的不疼。

    可弯起来的时候明显僵了一下。

    贺遇臣抿了抿唇,将她两只手都好好检查了一遍。

    翻过来,覆过去。

    “还有哪里受伤了?”

    舒毓卿对上他的眼睛,轻眨两下眼。

    这双眼睛太认真了,认真到她知道自己瞒不住。

    “嗯……膝盖和小腿有一点擦伤,脚腕扭到了。”

    其实摔倒的时候,左胯撞到了路边台阶,淤青了一大片。

    贺遇臣的嘴角抿得更紧,同时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没事。

    突然,头被抱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舒毓卿手腕交叉着,小臂轻轻磕着儿子的肩膀。

    “妈妈吓到你啦?对不起啊。”

    声音小小,语调甜甜,以退为进,撒娇着哄儿子。

    “还好妈妈贪吃,好幸运!”

    舒毓卿让儿子坐到一旁,语气还有点得意,像是分享什么了不起的英雄事迹。

    她讲述这两天的经历——

    他们前脚出机场,机场后脚就炸了。

    劫后余生的慌还没压下去,相邻两条街又砸落一枚被拦截的导弹。

    那条街的路面直接被砸穿,冲击波震碎周围几百米玻璃。

    舒毓卿所在的位置自然受到了波及。

    整个人被冲击波掀得踉跄倒地……

    周围连着两次的接连爆炸,剩下那两辆车的司机,自然是没能留下,一溜烟跑路。

    他们所有的行李都在车上。

    舒毓卿的手机也在车上。

    不过就算有手机,那一片区也没信号。

    除她之外,同行的工作人员也都带着不同程度的轻伤。

    确定机场瘫痪,肯定是走不了的。

    舒毓卿便决定先找个医院处理下大家身上的伤。

    但这个片区刚接连发生两次爆炸,当地人要么早已远远逃开,要么都赶去邻街救援。

    他们等了很久,一辆车都没拦到。

    缓了好一阵,才搀扶着走了一段路。

    中间又经历了几番曲折。

    总之等他们抵达最近医院时,里面早就被重症伤患挤满,到处都是血迹和呻吟,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医护人员全都在抢救重伤患者,根本腾不出手处理他们这些轻伤。

    没办法,他们只好退出医院。

    人生地不熟,舒毓卿的体力和状态,也不足以支撑她来回折腾,一家家医院找过去。

    何况……看看脑袋上空时不时就呼啸而过的导弹,带来的心理压迫感,比身上的伤痛更让人煎熬。

    他们既没行李,也没任何证件。

    万幸的是,遇到了一户友善的当地人家,好心收留他们处理伤口。

    几人得以简单处理了下伤口。

    彼时,舒毓卿还不知道,自己回国,中转机场被炸的消息已经传回国内。

    而自己儿子,冲破重重阻碍,正朝着她的方向,不顾一切地赶来。

    休整后,在保镖与警卫员的双重护卫下,一行人匆匆赶往领事馆。

    一路上,他们不断听到爆炸的声响。

    不断有浓烟升起,警报声频传。

    他们说不清具体是哪里出事,但每一声巨响、每一片黑烟,都在昭示着危险。

    炮弹不长眼。

    它不会区分军人和平民,不在乎你是本地人还是异乡客,落下来便是无差别的灾难。

    法鲁西亚的M军基地,以及多家酒店起火。

    法鲁西亚也要乱了。

    舒毓卿和警卫员们同时意识到这一点,心猛地一沉。

    前往领事馆的速度加快。

    且尽量避开法鲁西亚的地标建筑。

    抵达领事馆后,警卫员第一时间与工作人员对接登记,说明情况,请求尽快安排众人回国。

    马兆光因当前形势,激增数不清的会议和工作安排。

    各国使领馆的通报一份接一份传进来。

    萨珊德的局势每一小时都在变化,连带着夹在中间的法鲁西亚也跟着动荡不安。

    他需要协调的事情太多了。

    撤侨路线、临时安置点、与当地政府的交涉、与国内的通话……

    负责接待和对接贺遇臣的分属两个部门。

    这边资料刚登记完,工作人员还没来得及上报。

    信息就没能第一时间同步。

    也正因如此,母子俩才会在大使馆里,上演那场猝不及防的重逢。

    贺遇臣听着舒毓卿讲完这一路惊险,双拳紧握。

    “崽?”

    舒毓卿轻轻唤了一声。

    贺遇臣回过神。

    “嗯?”

    舒毓卿凑近他,仔细看了看他的脸,然后伸出手,戳了戳他的眉心,软声哄道:

    “别皱眉了。妈妈不是好好在这儿吗?”

    贺遇臣垂落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未散的焦灼,过了两秒,轻轻“嗯”了一声。

    舒毓卿见他表情并未放松,讪讪地收了收表情。

    心中又暖又涩。

    “左姐他们呢?”

    舒毓卿身边除了一位领事馆工作人员和警卫员,其他人竟都不在。

    “小左伤口比较深,昨天没有处理好。被医护人员带去处理了,妈妈叫阿娴跟着一起。小金跟着工作人员去对接回国的事宜了……”

    舒毓卿一个一个讲给他听。

    倒确实都有事,但只留一个人跟着,贺遇臣还是……他皱了皱眉。

    “您这伤口谁给处理的?”

    他的目光落回舒毓卿的双手上。

    看这潦草的样子,定然不专业,处理的时候,母亲肯定受了不少疼。

    “就是那家好心人呀。”

    其他人伤得都比她重。

    舒毓卿让他们先给自己处理伤口,她这么点伤,再等等都能自己愈合了。

    不过么……

    她瞧了瞧自己的双手。

    自己的皮肤,好像比预想的还要脆弱。

    不过在看到儿子的惊喜下,这些完全不算什么。

    贺遇臣沉了沉肩。

    “麻烦您帮我找个医药箱。”

    贺遇臣对着工作人员沉声说道。

    对方愣了一下,点点头,转身跑开。

    老母亲双手根本就没被处理好,有几处卷边泛白。

    不好好弄,肯定会留疤。

    他的妈妈是要一直漂漂亮亮的小仙女,绝不能留疤。

    他爸爸要是看到了,定会心疼不已。

    而他,更会难过。

    医药箱很快送来了。

    打开来,里面纱布、棉签、碘伏、药膏一应俱全。

    “贺少校,马主任还在开会……”

    那位前去边境检查站接应自己的工作人员,向他解释。

    贺遇臣点着头,没抬头。

    手脚麻利地重新为妈妈消毒、上药。

    他来这里的目的就是这个。

    找到了,他也就安心了。

    没那么着急见负责人。

    他拉过母亲的手,动作很轻。

    棉签蘸了药水,一点一点,沿着伤口的边缘,重新消毒。

    药水刺激得舒毓卿很疼。

    那种蛰痛,从破开的皮肉往里钻,钻得她手指下意识缩了一下。

    但贺遇臣的动作,已经很轻很轻。

    舒毓卿看着他的侧脸。

    紧绷的下颌,专注的眼神,微微抿着的嘴唇。

    他低着头,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她的手上。

    她满是慈爱地看着自己的孩子。

    他的孩子怎么这么沉稳,这么可靠?

    反正,不管她的孩子做什么,都是最棒的。

    “妈,等马主任开完会,我马上送您回国。”

    纱布绕着她的手缠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在手背打了个平整的结。

    舒毓卿弯着眼点头。

    然而,事不遂人愿。

    他们等来的是神色肃穆、步履急促的马兆光。

    一行人从楼梯上快步下来,马兆光走在最前面。

    经过贺遇臣处时,并未做停顿。

    贺遇臣起身,目光追着那行人的背影,眉心微微拧起。

    他觉察到不对。

    是紧绷、焦灼的气息。

    法鲁西亚说不上安全,但它毕竟没有直接参战。

    刚才一路从边境处驱车赶来,城内秩序一切正常。

    除了人少了些,没什么异常动荡。

    能让马兆光露出这种表情,那必然是萨珊德那边出了更大的变故。

    队尾的工作人员,瞥见贺遇臣身旁的工作人员。

    脱离队伍快步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快速交代了几句。

    负责对接的工作人员脸色瞬间剧变。

    同一瞬,贺遇臣的神情也彻底沉了下去。

    他听清了那几个话。

    那人轻轻拍了拍同事的手臂,不再多言,快步追上前方的队伍。

    贺遇臣垂在身侧的双手攥紧——

    M方今晨空袭,炸毁了萨珊德一所小学,已造成百余名孩子伤亡。

    “臣臣?”

    舒毓卿担忧地望着他。

    贺遇臣拍拍妈妈肩膀让她安心。

    这时,他的手机发出震动声。

    贺遇臣掏出手机。

    屏幕上,一串特殊加密符号。

    手机,已经不是原来的那支手机。

    外观虽然相似,里头的芯片系统,早就换成了军用级别。

    通讯加密,定位反追踪,所有数据走独立通道。

    贺遇臣目色一凛,瞳孔微微收缩。

    他快速扫了一眼周遭,退到不远处的窗口夹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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