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惠知所在的新生宿舍不到二十平米的空间。

    

    三张吱呀作响的上下铺铁床就占去大半江山，余下的空地被几个大行李袋和锅碗瓢盆塞得满满当当，人一多，连转身都觉得困难。

    

    宿舍年纪最大的大姐叫刘秀梅，是从乡下考来的知青，已经三十岁了。

    

    她不住校不行，因为她还带着一个七岁的女儿，妞妞。

    

    二姐方雅琴，二十出头，原是纺织厂的女工，性格火辣，说话办事都透着一股子利落劲儿。

    

    剩下两个，则是刚从高中毕业的应届生，一个叫李莉，一个叫张倩，看谁都新鲜，尤其对胡惠知和刘秀梅这两个已婚已育的“前辈”，充满了探究的兴致。

    

    宿舍的条件实在算不上好，但大家的心气儿都很高。

    

    夜里，妞妞偶尔会因为不适应新环境而哭闹，细细的哭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每到这时，刘秀梅总是手忙脚乱地哄着，嘴里不停地小声道歉：“对不住啊姐妹们，吵着你们了。”

    

    “没事儿，秀梅姐，孩子嘛，都这样。”方雅琴会从上铺探出头来，大大咧咧地安慰一句。

    

    胡惠知也会轻声附和，没人抱怨。

    

    谁都知道，一个女人拖着孩子来读大学，是把天大的难处都自己扛在了肩上。

    

    周末，王旭阳骑着自行车把楚瑾送来找胡惠知，他们系这两天太忙，实在没空娃，约好晚上一起去食堂吃饭，便匆忙离开。

    

    这也是王楚瑾第一次正经参观父母即将奋斗四年的地方。

    

    小家伙对大学里的一切都好奇得不得了，从教学楼前的爬山虎，到操场上的单双杠，他都要跑过去摸一摸，看一看。

    

    “妈妈，你们上课的地方好大呀！”

    

    他清脆的童音引来不少路过的学生，大家看着这个长相帅气、不怕生人的小朋友，都忍不住停下来逗弄几句。

    

    “这谁家孩子，真活泼。”

    

    “长得可真俊，眼睛会说话。”

    

    胡惠知牵着儿子的手，听着这些夸赞，心里泛起一阵为人母的骄傲。

    

    晚饭点，胡惠知带着王楚瑾去食堂。

    

    七十年代的大学食堂，菜色简单，但分量十足，白瓷饭缸里打上满满的米饭和一勺油汪汪的白菜炖豆腐，就是一顿美餐。

    

    母子俩刚找了个位置坐下，旁边一桌几个男生便热烈地讨论起来。

    

    “这个英语发音太难了，那个‘th’，我舌头都快捋不直了。”

    

    “可不是嘛，咱们这底子太薄了。”

    

    其中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生，注意到胡惠知这边，主动走了过来。

    

    他个子很高，眉目清秀，带着一股书卷气。

    

    “同学，你好，你是外语系的吧？”

    

    胡惠知点点头。

    

    “我叫林子豪，也是外语系的。”男生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

    

    “刚才听你跟孩子说话，发音很标准。我在想，我们能不能组建一个学习小组，互相帮助，共同进步？”

    

    胡惠知还没来得及回答，一道身影就笼罩了过来。

    

    王旭阳不知何时已经停好了自行车，站到了桌边。他一手搭在胡惠知的肩膀上，看向林子豪。

    

    “我爱人她基础还行，不过刚开学，事情多，可能没时间。”

    

    王旭阳的出现很突然，话语也直接。

    

    林子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他冲王旭阳点了点头，又对胡惠知说：“没关系，那以后在学习上遇到问题，再向你请教。”

    

    说完，他便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尽管整个过程彬彬有礼，但王旭阳还是从那个叫林子豪的男生眼里，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热切。

    

    那不是单纯同学间的欣赏。

    

    他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即便他百分之百相信自己的妻子。

    

    这些年夫妻俩过惯了二人世界，两人之间从来没有异性插入，这让他极不习惯。

    

    回家的路上，王楚瑾坐在自行车前面的横梁上，兴奋得手舞足蹈。

    

    “爸爸妈妈，以后我也要跟你们一起上大学！”

    

    “好啊，那楚瑾要好好学习。”胡惠知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

    

    小家伙忽然又说：“妈妈，刚才在食堂，那个叔叔为什么一直盯着你看呀？”

    

    童言无忌。

    

    胡惠知瞬间有些尴尬，不知道怎么解释。

    

    她能感觉到，身后骑着车的王旭阳，手臂肌肉倏地绷紧了。

    

    周一，正式开课。

    

    外语系的课程果然名不虚传，排得满满当当。除了雷打不动的英语精读、泛读、听力课，还有俄语和日语作为选修。

    

    胡惠知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英语作为主攻方向，这是她一直以来的梦想。

    

    第一堂精读课，授课的是一位从英国回来的老教授，头发花白，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

    

    他讲课时习惯中英文夹杂，时不时就冒出一长串流利的英文。

    

    这可苦了底下的大部分同学。

    

    很多人都是“哑巴英语”，笔试还行，一到听和说就抓了瞎。教授语速一快，他们就听得云里雾里，只能拼命在笔记本上划拉着。

    

    但胡惠知却听得津津有味。她之前靠着收音机和几本旧教材自学，打下了不错的基础，此刻正好能跟上教授的思路，甚至还能在心里默默对几个知识点进行补充。

    

    一堂课下来，她感觉收获颇丰。

    

    刚下课，林子豪又找了过来。

    

    “胡惠知同学。”他手里拿着课本，态度十分诚恳，“刚刚教授讲的那个虚拟语气，我有几个地方没太弄明白，特别是几个发音，能请教你一下吗？”

    

    伸手不打笑脸人。

    

    人家摆出学习的姿态，胡惠知实在不好直接拒绝。

    

    她只好点了点头，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你说吧，是哪个地方？”

    

    晚上回到宿舍，方雅琴一边用热水泡脚，一边状似无意地开了口。

    

    “惠知，我今天可看见了啊，那个林子豪又去找你了。”

    

    胡惠知正在整理床铺，动作顿了一下。

    

    方雅琴压低了嗓门，凑近了些：“我可得提醒你一句，那小子是咱们系出了名的白马王子，人长得精神，学习也好，好几个小姑娘都盯着呢。

    

    他未婚，你可是有夫之妇，得注意分寸，免得那些长舌妇嚼舌根。”

    

    胡惠知心里一沉，她明白方雅琴是好意。

    

    “我知道了，雅琴姐，我会注意的。”

    

    晚自习时间，宿舍里难得安静。

    

    妞妞已经睡下，大家都埋头看书。

    

    突然，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打破了宁静，紧接着，是刘秀梅惊慌失措的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