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乘风坐在房间里，一言不发。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下他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的声音——“笃、笃、笃”，不紧不慢，像是一颗悬着的心在跳动。
这些天，他又去了两次房昭雪的房间，还有那个隐秘的法阵内部。
风乘屹原来的房间，他也仔仔细细地翻找了好几遍。
每一寸墙壁，每一块地砖，每一个角落，他都用神识扫过，不放过任何可疑的地方。
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现。
房间里只有那些普普通通的丹药、功法、日常用品。
都是些不算多值钱的东西，至少说是李乘风看不上眼的东西，如果放在其他家族，还是有一点值钱的。
没有什么惊人的宝物，没有什么隐藏的密室，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物件。
李乘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事情的起因，是洪英姿的孙子那件事。
洪英姿是风家的老人了，她的孙子李乘风见过，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活泼好动，眼神灵动。
可洪英姿亲口说过——她孙子是无法修仙的。
没有灵根。
在修仙世界，没有灵根就意味着这辈子跟修仙无缘。
有洪英姿照顾，种地、做工、当仆役，运气好能活到几十岁，运气不好哪天就没了。
不可能找到有灵根的伴侣。
这是命，谁也改不了。
可后来，事情发生了变化。
洪英姿的孙子，居然开始修仙了。
虽然资质很差，修到脱凡后期就顶天了，可一个没有灵根的人，怎么可能修仙？除非——
除非有人给了他一颗“开灵丹”。
开灵丹，是仙福之地最珍贵的丹药之一。
珍贵到什么程度？
只有丹门才能炼制。
而且炼制开灵丹需要的材料，不是普通的灵草灵矿，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中三境修士。
是的，活生生的。
至少要中三境，至少不能低于三灵根。
从这样一个活人身上，生生夺走他的灵根，取出后的灵根被称为“根墟”。
然后再用这个“根墟”炼制成开灵丹，植入一个没有灵根的普通人体内。
这样，那个普通人就有了灵根——虽然是最差的废灵根，正常就只能修到脱凡后期，但好歹能修仙了。
一颗开灵丹，就是一条中三境修士的命。
李乘风打听到，开灵丹没有对外售价。
唯一的售卖渠道，只在丹门和九姓十二星宿之间。
价格？
高达十二万宝钱。
十二万宝钱。
这个数字，甚至足够一个中三境修士很多很多年的花销。
风族那些人，会为了仅仅对付一个房昭雪，就花这么大的代价吗？
李乘风不觉得。
风族内部那个人，虽然有些权势，但也没到随手扔出十二万宝钱不心疼的地步。
可他们却真真切切地把一枚开灵丹给了洪英姿的孙子。
一个跟他们毫无关系的小孩子。
这不对劲。
李乘风在房昭雪的房间里没有发现任何值得看一眼的宝物。
可对方付出十二万宝钱的代价，那么他们从房昭雪这里得到的东西，不应该低于这个价。
十二万出去，至少十二万回来，而且应该更多。
李乘风相信，一定有什么东西是对方觊觎的。
可能是房昭雪手里的某件宝物，可能是她知道的某个秘密，可能是她身上隐藏的某种价值。
只是，他自己还没有发现罢了。
手指还在敲着桌面，“笃、笃、笃”。
李乘风眯起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个问题——
房昭雪那里，到底有什么是我没发现的？
……
风家大殿里，李乘风坐在主座上，笑呵呵地看着下座的一名男子。
那男子三十来岁，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袍，腰间挂着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简”字。
这是简家的标志——一等家族的使者，走到哪里都是被人高看一眼的角色。
他坐姿端正，神态从容，可眼神里却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耐烦。
“行使驾临，不知有何公干？”
李乘风笑容满面，语气客气得很。
使者看了李乘风一眼，心里很是不满。
都说这风乘屹不知礼仪，果然没有说错。
堂堂一族之长，见了简家的使者，不说出门去迎接吧，至少现在也要走下来拱拱手、客套几句，而不是坐在这里。
这位倒好，坐在主座上纹丝不动，笑得倒是挺欢，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敷衍。
听说他也是读书之人，不知道一肚子学问是不是学到狗肚子去了。
使者虽然心里不忿，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在简家当差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比风乘屹更不像话的也见过，犯不着为这点小事动气。
他不失风度地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
“齐家上报，说风族长如今仅剩一处产业。按例，当降为四等家族。我奉外事长老之命，前来查看。劳烦风族长为我确定一下贵族的产业。”
说完，他看着李乘风，等着他的回答。
李乘风脸上的笑容没变，可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也不知道是真的惊讶，还是装出来的。
“仅剩一处产业？”
他故作惊讶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此话从何谈起？”
使者笑而不语。
他不说话，意思已经很明白了——齐家是这么报上来的，我只是来核实的。
至于齐家为什么这么报，那是你们之间的事，跟我无关。
我只管查，查完了回去交差。
李乘风见他不接话，也不在意，继续笑呵呵地说：
“要不行使在这儿暂住几日？我让人把那几处产业打理干净，再带行使去查验一二？”
使者摇了摇头：
“不麻烦风族长了。派几个人带我去看看就好。”
“行使舟车劳顿，还是让风某略尽地主之谊。”
李乘风一脸真诚，好像在说“我是真心想留你吃饭”。
“不必了。”
使者的语气客气但坚定，
“二长老有令，速去速回。就不麻烦风族长了。”
不和没礼貌的家伙共处。
“那怎么行？行使远道而来，连口水都不喝，传出去人家要说风某不懂礼数了。”
“风族长客气了，职责在身，不敢耽搁。”
你就是不懂礼数。
“就喝杯茶，吃个便饭，耽误不了多少工夫。”
“真的不必了。”
两人就这样你来我往地虚伪了一阵子，一个真心想留——起码看起来是真心，一个真心想走——起码看起来是真心。
李乘风见对方油盐不进，也懒得继续下去了。
他本来就是做做样子，对方不配合，他也犯不着再费口舌。
“既然如此，”
李乘风点了点头，
“那风某就不勉强了，赵长老——”
赵无咎从旁边站起来，抱拳道：
“家主。”
“你带两名长老，陪行使去查验一下咱们家的产业。各处都走一遍，别漏了。”
“是。”
赵无咎领了命，转身对使者客气地拱了拱手：
“行使请。”
使者站起来，向李乘风微微颔首，算是告辞。
然后跟着赵无咎走出了大殿。
李乘风坐在主座上，目送着使者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简家的使者，一等家族的人。
此次前来，就是奉命查验风家是否只剩下一处产业。
若是风家真的只剩一处产业，或者只有两处，那降为四等家族就是板上钉钉的事，绝无二话。
规矩就是规矩，谁也改不了。
可问题是——
齐家说风家只剩一处产业，那是齐家的事。
风家实际有多少产业，那是另一回事。
使者走后，李乘风独自坐在大殿里，手指轻轻敲着椅子扶手，脸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齐家不是行文将风家降为四等家族吗？
行啊，降就降。
李乘风已经提前派人将今年的贡物向齐家进贡了，就按照四等家族的规格进贡的。
不多不少，正好是四等家族该交的数目。
现在，进贡的队伍应该已经快到了吧。
等到简家确认风家不应该被降为四等家族——确认风家实际拥有的产业远不止一处——那时候，齐家会是什么表情？
多半会急急忙忙地追过来，要求风家补齐差额。
你既然不是四等家族，那之前交的贡物就不够，得按三等家族的规格补交。
可是，这可能吗？
李乘风想到这里，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补交？
你想得美！
他李乘风进了口袋的东西，什么时候吐出来过？
齐家想要补交，那怎么行，我可是按照齐家规矩交的，至于简家不认可齐家的行文，认定风家还是四等家族。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凭什么补交？
风家的产业是风家的，齐家想要多收贡物，还是等到明年再说吧！
至于今年少收了贡品，那就与风家无关了。
简家不见得待见齐家，很乐意齐家倒霉。
这种事情保不齐简家还会从中作梗，以往这种事情又不是没有出现过，但没人像李乘风这样做，毕竟，齐家是管辖自己的二等家族。
不怕县官，就怕现管。
李乘风站起身，走到大殿门口，看着外面明媚的阳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口气，他憋了很久了。
区区一个三等家族，可藏不住李乘风的野心。
李乘风看了眼齐家所在的方向，又看了眼简家的方向。
彼可取而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