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夜里,李乘风在风乘屹的书房里翻找着什么。
风乘屹这个人,说起来也挺有意思。
修为不高,天赋不好,却偏偏喜欢研究各种杂学。
炼丹、制符、阵法、灵植,什么都涉猎一点,尤其对古文字情有独钟。
书房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书架上塞满了各种卷轴、玉简、古籍。
李乘风随手抽出一卷,是某个小族文字的对照表。
再抽一卷,是某种上古兽语的解读笔记。
角落里还堆着几摞兽皮卷轴,看着就年代久远,边角都磨损得厉害。
李乘风本来是来找关于家族产业的记录的,却无意中被书架最上层几卷泛黄的兽皮卷轴吸引了目光。
那几卷卷轴的材质很特殊,不是普通的兽皮,而是一种带着淡淡金色的薄片,摸上去温润光滑,像是某种特殊的灵兽皮制成的。
卷轴边角用银线缝制,针脚细密,一看就不是凡品。
李乘风把它们取下来,摊开在桌上。
然后,他愣住了。
卷轴上的文字,他一个都不认识。
那些字笔画繁复,结构奇特,既不是仙福之地通用的文字,也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古文。
可奇怪的是,那些字形——
他有印象。
而且是很深刻的印象。
李乘风的脑海里,猛地浮现出另一个画面——
那是在原来的世界,魔族的玉风行。
玉风行死后,把自己珍藏的几卷不知名的金卷掉落在仙福之地。
那几卷金卷上的文字,和眼前这几卷兽皮上的文字——
一模一样。
李乘风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迅速转身,从自己的储物袋里取出那几卷金卷。
那是他一直随身携带的,玉风行留下来的遗物。
李乘风把金卷摊开,和桌上的兽皮卷并排放在一起。
两个卷轴,两种材质,一种文字。
每一个字,都对得上。
李乘风的心跳陡然加快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比对。
夜很深了,书房里只有一盏孤灯。
李乘风坐在灯下,一坐就是一个时辰。
终于,金卷封面上的七个字,被他辨认了出来——
金卷仙诀:时之砂
时之砂?
李乘风轻轻念出这三个字,目光落在金卷上,久久没有移开。
接下来的一天一夜,李乘风几乎没怎么合眼。
他把风乘屹留下的那些古文研究资料翻了个遍,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照,一个符号一个符号地推敲。
风乘屹在这方面确实下了功夫,留下的笔记详实而细致,让李乘风省了不知道多少力气。
两天后,他终于对这本《时之砂》有了一个初步的了解。
这是一门极其特殊的功法。
修炼此功法的修士,在发动时,会消耗海量的法力和神念。
作为代价,在那一瞬间——
时间会暂停。
不是对方动作变慢,不是自己反应变快,而是真正的、绝对的暂停。
当然,暂停的时间不定,看你修炼的结果,可能只有一瞬。
但在生死搏杀中,这一瞬,就足以决定胜负。
你与人交手,正打得难解难分,你突然让时间暂停一刹那——哪怕只是眨个眼的工夫——对方的动作停滞,你的剑已经刺穿了他的咽喉。
这功法,太强了。
也太狠了。
李乘风终于明白,当年玉风行和自己交手时,那一瞬间的恍惚是怎么回事。
不是错觉,不是幻觉,是玉风行真的让自己的时间停了一刹。
只是他当时运气不够,自己实力不弱,没能让他抓住那一刹的机会。
现在,这功法落到了李乘风手里。
可惜,他暂时还不能修炼。
原因有二。
第一,字还没认全。
虽然风乘屹的笔记帮了大忙,但那毕竟只是笔记,不是字典。
还有不少字,李乘风只能猜个大概,不敢确定。
万一修炼的时候理解错了,走火入魔,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第二,修炼这功法,需要准备一些灵物。
那些灵物倒不算稀罕——都是些常见的材料,什么寒铁精、碧落石、千年石晶之类的东西。
哪怕在仙福之地,这些东西虽然不算烂大街,但只要有心,总能找到。
问题是,需求量极大。
大到什么程度?
李乘风粗略估算了一下,以风家现在这点家底,就算把整个风家翻过来,也凑不够十分之一。
这功法,是给那些大势力、大家族的核心人物准备的。
普通人,连想都不用想。
李乘风把金卷缓缓卷起,放回储物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风家的事,还没理顺。
陈玄风、洪嬷嬷、王长老,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都还没动。
经济快撑不住了,郭家还在外面虎视眈眈,几个弟子刚刚有了契约妖虫,实力还不够看。
现在不是修炼的时候。
先把这些麻烦解决掉。
然后,再慢慢收集那些灵物。
等到风家真正掌握在自己手里,等到那些内鬼都被清理干净,等到他有了足够的时间和资源——
那时候,再来修炼这门《时之砂》。
李乘风的目光穿过夜色,望向远方。
玉风行,你的功法,我替你继续。
哈哈。
清晨的阳光下,风家后院新挖的池塘边,几个年轻人正忙活着。
说是池塘,其实还是很大的,至少有八、九丈见方,水深是过腰的。
此时池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铺着的一层细沙,还有不少特意摆放的石头。
上百尾大鱼在水里悠哉游哉地游着,偶尔浮上水面,嘴巴一张一合,吐出几个泡泡。
林诚蹲在池边,手里端着一个木盆,盆里装着黑乎乎的鱼食。
他抓起一把,均匀地撒进水里,鱼群立刻围了过来,争相抢食,水面上泛起一片细密的涟漪。
旁边一个年轻的师弟凑过来,看着那些抢食的鱼,脸上满是怀疑的神色。
“师兄,这样养鱼……真的有用吗?”
他叫张远,是林诚的师弟之一,脱凡境中期,年纪也小,有些藏不住话。
林诚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
说实话,他心里也没底。
师父让挖池塘的时候,他就觉得奇怪。后来让买鱼,更奇怪。
现在让在鱼食里掺东西——那些黑乎乎的粉末,看着就不像正经养鱼。
可师父的话,能反驳吗?
不能。
林诚把最后一把鱼食撒进水里,拍了拍手,站起身。
“按师父说的做就好。”
他的语气平静,“师父这样做,肯定有他的考量。”
张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师兄说得对。”
他也蹲下来,学着林诚的样子,开始往水里撒鱼食。
只是那双眼睛里,疑惑一点也没少。
林诚没有再多解释,只是看着水里的鱼,有些走神。
他想起自己的身世。
他本是风家一座灵谷园里的普通人家孩子。
那座灵谷园,养着几万凡人,种灵谷、养灵药、做各种杂活。
他的父母,也是那些人里的一个。
后来他被发现有仙根,就被送到了风家,和其他有仙根的孩子一起学习、修炼。
再后来,他成年了,被风乘屹收为弟子。
师父对他挺好的。
不光是林诚自己,对其他几个师兄弟,师父也都不错。
虽然师父自己修为不算高,只有悟神初期,但在林诚看来,已经是顶厉害的人物了。
而且师父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责骂他们,也不会克扣他们的修炼资源,有什么事都耐心教。
在这风家里,能遇到这样的师父,已经是很幸运的事了。
林诚知道,在这仙福之地,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运气。
风家有规矩——三十岁之前,如果不能晋级到悟神境(筑基期),就会被“放弃”。
放弃这个词,听起来轻飘飘的,但意思可不轻。
最好的归途,是留在家族里做事。
帮家族管理庄园、跑腿办事、做点杂活,每个月领一点微薄的报酬。
然后娶妻生子,把孩子养大。
修士的子女,多半也有仙根,长大了继续为家族做事,继续领那一点微薄的报酬,继续过这种不上不下的日子。
一代又一代,永远在最底层挣扎。
除非后代能够修炼到悟神境。
比这更惨的,是另一种“放弃”。
被拿去炼药。
修行之人的身体,本身就是极好的材料。
筋骨能炼丹、炼器,血肉能浇灌仙药,丹田和心脏,能孕育各种丹药。
一个活着的、有修为的修士,比很多天材地宝都值钱。
那些人被“放弃”之后,就会被送进某个隐秘的地方,再也没出来过。
林诚听说过这些事,但从不去想。
他觉得挺正常的。
家族辛辛苦苦把你养大,给你吃的给你喝的,教你修炼教你识字,你不上进,你突破不了,那当然要为家族付出点什么。
有能力,你就享受家族的供养;没能力,你就为家族做贡献。
天经地义的事。
这仙福之地,哪有不劳而获的道理?
家族又不养闲人。
至于他的家人……
林诚偶尔会想起那些在灵谷园里的亲人。
爹、娘、弟弟、妹妹,他们都还活着,还在那园子里种灵谷、养灵药。
他觉得自己挺对得起他们的。
家族没有亏待他们。
虽然要干活,虽然要在心脏里种下丹果,但至少吃得饱穿得暖,有房子住,有人管着。
那些野外的野修,东躲西藏,吃着毒的保身药,哪比得上他们?
再说了,要不是有家族的庇护,那些普通人早就被野修吃光了。
这世道,不光有野修,还有十二星宿。那些化形的妖族,吃起人来可不含糊。
他们虽然也有自己的灵谷园、自己的凡人,但那是他们的,不是你的。
自己的舍不得吃,吃别人的可不会客气。
落到他们手里,死得更快,死得更惨。
林诚一直觉得,能生在风家的凡人,已经是命好了。
“师兄,师兄?”
张远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林诚回过神来,发现张远正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师兄想什么呢?”
“没什么。”
林诚摇摇头,指了指木盆,
“鱼食还有吗?”
“有有有。”
张远赶紧把另一个木盆递过来。
林诚接过来,继续往水里撒。
鱼群又围了过来,争相抢食。
张远在旁边看着,憋了半天,终于还是没忍住:
“师兄,你说这鱼,咱们是要卖的吧?”
“应该是。”
“那……那鱼食里掺的那些东西,保身药什么的……”
张远压低声音,
“这鱼吃了,还能吃吗?会有人要吗?”
林诚没说话。
这也是他想不通的地方。
保身药,那是野修吃的玩意儿。
吃了能让身体带毒,免得被人当补品吃了。
可这鱼要是吃了保身药,那鱼肉里不也带毒了?
谁还敢买?
可师父就是这么吩咐的——鱼饲料里,要掺保身药。
掺多少,什么时候掺,倒是没有什么讲究。
林诚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师父这到底是打的什么算盘。
他只能安慰自己,师父肯定有师父的道理。
师父虽然年轻,但懂的比他们多。
别的不说,你见过谁的书有师父的书多?
他吩咐的事,照做就是了。
“别想那么多。”
林诚拍了拍张远的肩膀,
“师父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做。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张远点点头,不再问了。
两人继续往池塘里撒着鱼食,水里的鱼欢快地抢着,尾巴甩得水花四溅。
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池塘的鱼,看起来又肥了一圈。
而在离池塘不远的地方,有一片新设立起来的禁区。
禁区里,一株巨大的食人花正舒舒服服地沐浴在阳光下。
它那巨大的花盘微微仰着,像在晒太阳,又像在等着什么。
它确实在等。
等李乘风给它送鱼来。
那些池塘里养的鱼,就是给它准备的。
人不要,食人花它要啊!
它不知道李乘风在打什么主意,它只知道,那人答应过,会定期给它送鱼。
它“吃”了鱼,产出那些血精珠,那人就拿去用。
很公平的交易。
至于那些鱼吃的是什么,它才不管呢。
它只要能吃到鱼就行。
阳光下,食人花的叶子轻轻摆动,像是在哼着只有自己能听懂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