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命!”
林诚躬身行礼,领了命,转身往外走。
可他的脸上,写满了茫然。
师父刚才说——在后院开辟一座水塘。
不是练功房,不是藏经阁,不是什么要紧的防御设施,而是一座水塘。
在这个节骨眼上?
林诚想不通。
师父刚遇刺回来,浑身是血,满身是伤。
家里那些长老们一个个各怀心思,陈总管那眼神也不对劲。
外面还有不知道多少人盯着风家,虎视眈眈。
这个时候,不想着怎么追查刺客,怎么防备敌人,怎么拉拢人心——却要在后院挖个水塘?
可师父吩咐了,他就得办。
林诚一边往外走,一边在心里琢磨着师父的用意。
也许……也许师父有别的打算?
师父虽然年轻,但从小就喜欢杂学,阵法、灵植、炼丹好像都懂一些。
说不定这水塘有什么讲究?
比如养灵鱼?
或者布什么阵法?
他安慰着自己,脚步却没有停。
穿过回廊,绕过正堂,往后院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他忍不住又想起了家里的状况,越想越揪心。
如今的师父,身边实在是太单薄了。
整个主家,悟神境的修士——也就是筑基期的——就师父一个人。
当然,还有陈总管和洪嬷嬷,但林诚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那些长老们倒是有十几个筑基期,可那是长老,不是师父的嫡系。
而师父的嫡系弟子,原来还有几个道心境(炼气后期)和食气境(炼气中期)的师兄。
可这次师父出门,带了他们一起,结果……
一个都没回来。
林诚不敢往下想。那天师父浑身是血回来的样子,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些师兄们,恐怕已经……
他甩甩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现在师父身边,就剩下他们八个弟子了。
林诚自己是食气境初期,算是修为最高的。
其余七个师弟,都还是脱凡境(炼气初期),刚入门没几年,啥也干不了。
就这几个人,能顶什么用?
再看看那些长老们。
哪个长老手下不是十几个二十个弟子?
陈总管那些心腹,手底下加起来,怕是近百人了。
平时看着恭敬,可真有啥事,这些人听谁的,还真不好说。
林诚越想越不是滋味。
好在……好在师父伤得不算太重。
那天看着浑身是血,确实吓人。
可这一天下来,师父精神还算好,能坐起来,能说话,还能吩咐他挖池塘。
只要人没事,就还有希望。
林诚边走边给自己打气。
等师父养好了伤,再从庄园里多招募那些有仙根的孩子。
风家底下养着好十几万凡人,总有几个能修行的。
只要师父在,过上几年,手底下的人就多起来了。
到时候,那些长老们也得掂量掂量。
林诚这样想着,心里稍微松快了些。
他拐过一道弯,正要去找几个师弟,安排挖池塘的事——忽然,他脚步一顿。
前方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匆匆走过。
是师弟张弋。
张弋年纪小,才十八九岁,脱凡境中期,平时话不多,做事也老实。
此刻他脚步飞快,几乎是跑着往前走,方向正是师父的院子。
他脸上带着几分急切,像是有什么事急着禀报。
林诚皱起眉头。
这是又出了什么事吗?
他站在原地,看着张弋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里又沉了沉。
这几年,家里的事一件接一件。
师父刚回来,刺客还没查出来,长老们各怀心思,现在又有什么消息?
林诚犹豫了一下,没有跟上去。
师父没叫他,他就先去办师父交代的事。
可他心里,那股不安的预感,又悄悄冒了出来。
风家的天,只怕还没晴。
……
“师父,张师弟有要事求见。”
门外传来梁湛的声音,恭敬中带着几分小心。
他是李乘风(风乘屹)的另一名弟子,脱凡境后期,做事稳重,几名大弟子不在了,他就负责内外传话。
此刻他站在门口,没有直接推门进来,而是先禀报了一声。
李乘风放下手中的玉简,抬眼看向门外。
透过门缝,能看到一个年轻的身影站在廊下,有些不安地来回挪着脚步。
那是张弋,年纪最小的弟子,脱凡境中期,平时话不多,做事也老实。
此刻他满脸急切,像是揣着什么要紧的事,又不敢直接闯进来。
“进来。”
李乘风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刚养伤应有的沙哑。
门被推开,张弋快步走进来,躬身行礼,脸上的急切压都压不住。
“师父,出事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弟子刚刚接到讯报——两天前,柳小姐突然病故了。”
李乘风愣了愣。
柳小姐?
能让自己——或者说,能让“风乘屹”的弟子称为柳小姐的,只有一个人。
柳知微。
柳家嫡次女,那个曾经和风乘屹有过婚约的女子。
李乘风脑海里迅速浮现出风乘屹临死前留下的那些记忆碎片。
关于柳知微的部分,格外清晰。
两人是指腹为婚,从小就知道有这么个未婚妻/未婚夫。
风九渊活着的时候,两家走动频繁,两个孩子也见过几次面。
风乘屹对这门亲事很满意,当作一件迟早要办的事。
可后来发生的事,改变了这一切。
风九渊战死。
风乘屹一家被打压,被逐出风族核心,沦落到这个破落的三等家族。
婚约,自然也就作废了。
柳家公开放话——此一时彼一时,两家门不当户不对,婚事就此作罢。
话说得冠冕堂皇,可谁都知道,就是嫌贫爱富,不想沾上这个落魄的姻亲。
这种事在仙福之地太常见了,没什么好说的。
可偏偏,柳知微不认。
那个姑娘,也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硬是不肯退婚。
据说她在家里闹了好几场,哭着喊着非风乘屹不嫁。
柳家气得不行,把她关在家里,不许出门,不许和风家有任何往来。
风乘屹知道这事后,心情复杂得很。
他与柳知微从小长大,感情还是有的。
可人家姑娘为了他闹成这样,他心里不可能没有触动。
他悄悄托人传话进去,劝她别这样,别和家里闹,不值得。
可柳知微不听。
她托人带出来的回话,只有一句:
“我认的人,我不悔。”
风乘屹拿着那张纸条,愣了很久。
从那以后,两人虽然没有再见过面,但偶尔会托人传个话,互道平安。
风乘屹的心里,对这个能歌善舞却执拗得可爱的姑娘,渐渐生出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可他们终究没能再见。
现在,她死了。
两天前。
李乘风的目光微微一动。
两天前……
那不就是风乘屹被杀死的那一天吗?
同一天。
一个在荒野被刺杀,一个在家里“病故”。
李乘风的心往下沉了沉。
这事,只怕没那么简单。
李乘风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垂下眼帘,像是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
张弋站在
他知道师父和柳小姐的事,知道这门亲事虽然黄了,可两人心里都有彼此。
现在柳小姐突然死了,师父心里肯定不好受。
可李乘风此刻想的,是另一件事。
他在山庄后山的山顶,悄悄为风乘屹立了一座墓。
没有碑,没有字,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包。
他把那盒骨灰埋了进去,没有标明是谁的墓地,防止被人发现。
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放了一只多眼蜈蚣隐藏在附近,日夜守着。
他当时发愁的是,万一哪天柳知微想办法逃出来,来找风乘屹,那他这个冒牌货肯定瞒不过去。
他必须做好准备,绝不能让任何人发现真正的风乘屹已经死了。
可现在——
柳知微也死了。
同一天。
李乘风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户,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柳知微的死,是意外?
还是……
他想起风乘屹遇刺那天,那两名悟神中期的刺客,精准的埋伏,狠辣的出手。
如果没有内鬼通风报信,那些人不可能知道风乘屹的行踪。
那柳知微呢?
她一直被关在家里,怎么会突然“病故”?
是真的病了,还是有人……不想让她活着?
李乘风的手,在袖中微微握紧。
有些事,不能往下想。
可有些事,他必须查清楚。
他收回目光,看向还在
“知道了。这事……不要声张。”
张弋愣了一下,赶紧点头:
“是,师父。”
他退了出去,轻轻关上门。
屋里又安静下来。
李乘风独自坐着,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风乘屹死的那天,柳知微也死了。
同一天。
这是不是巧合……
他想起风乘屹临死前的眼神,那里面全是恨——恨那些害他的人,恨那些背叛他的人,也恨自己没能保护好想保护的人。
如果他知道柳知微也……
李乘风闭了闭眼。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风吹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远处,后山的山顶若隐若现。
那座无名的墓,就藏在那里。
“你放心。”
“这件事,我会查清楚。”
风无声地吹过,像是叹息,又像是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