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之剑四面合拢,交织成一张雷网,将方圆不过三丈空间封得严严实实。
韩辰孟意阑两具元婴紧紧贴在一起,瑟瑟发抖出。
雷剑阵列向两侧分开,徐也从中缓缓走出。
此刻的他早已换了一身白衣,脸上的伤痕正肉眼可见地复原。
他负手,目光落在两具元婴身上,嘴角扬起。
“我徐也结丹境,便横扫天衍榜同阶天骄,敢与元婴问剑。
如今更是登临元婴,你韩辰一个区区元婴后期,凭什么认为能斩杀于我?
即便我初入元婴,道基不稳,也不是猫狗都能来碰瓷的!”
元婴无法开口,韩辰想要说些求饶的话都说不出口。
他后悔!
后悔不该被贪念蒙蔽,后悔自己被惯性思维限制,想象不出徐也会如此可怕。
后悔他将自己,一步步逼入徐也布下的死局......
孟意阑,元婴忽明忽暗,蜷缩在韩辰的身侧。
泼天的机缘冲昏了理智。
一步登天、榜首之位、天衍仙宗客卿长老......
这些词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中回荡。
让她忘了恐惧,忘了一个最基本的道理。
天衍榜榜首,靠的可并非是运气。
明明亲眼见过徐也的可怕,却还是在贪念的驱使下,忽略了本末。
修行之路,越往后,实力差距只会越大。
他徐也,结丹便杀过元婴,如今已是元婴第六层。
而自己不过初入元婴,差了整整五个小境界......
她不知自己,为何会忽视这等显而易见的差距。
竟敢以元婴初期的修为,妄图斩杀世间最为耀眼的顶级天骄?
可细细想来,从窥视到现身,从试探到出手,从追逃到被伏。
她甚至不知从何时,一步步地落入了徐也预设的陷阱中......
孟意阑不知道的是,她人生的轨迹,就注定了无法逃脱徐也的陷阱。
她三十岁前迈入结丹三层,何等的惊才绝艳。
成为天下众修羡慕的登榜之人。
天资卓越,修行顺遂,机缘加身。
她走的每一步,都是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坦途。
这样的人,怎会不是得天道眷顾之人?
当天大的机缘再次掉在眼前,谁又能忍住不伸手?
修炼本就是为了争那一线天机,机缘送到嘴边都不敢取,那还修什么道,争什么命?
是悔不当初也好,还是贪婪作祟也罢,终究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徐也闭上双眼,掐动法诀。
诡谲的黑芒在他手中闪烁。
两人颤抖着后撤,逼近雷阵。
徐也忽然停下,驱散了手中黑芒。
目光落在二人身上,看了许久终是叹了口气,周身的煞气也随之消散。
气氛突然转变,让二人一时有些迷茫。
这时,韩辰的婴体试探着上前,来到徐也身前一丈之地后,竟突然跪了下来!
小小婴体弯成一张弓,额头一下又一下地在虚空叩拜。
徐也沉默了片刻,淡淡道:
“我徐也并非弑杀之人,也不想多造杀孽。
之所以不斩尽杀绝,也是想留你们一条活路。”
闻言,二人猛地抬头。
孟意阑更是如梦初醒,慌忙如韩辰一般叩拜起来。
徐也顿了顿,又道:
“只不过——想活也是有条件的。
我需要给你二人种下识印。
待为你们寻得合适的阳身后,便留在道德宗效力,永世不得背叛。
这是唯一的活路,愿不愿意,你们自行选择......”
二人同时愣住。
本以为会神魂俱灭、万劫不复,没想到,徐也真的会放过自己一马!
随即,二人又犹豫了。
见识过徐也的手段,如今从他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对他们来说都是无比危险的深渊。
他说留活路,就真的是活路吗?
这个人太可怕了,可怕到他们不敢相信他说的每一个字。
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见二人迟迟不表态,徐也脸色骤然阴沉下来。
“你们竟还犹豫上了?那就给我去死!”
一挥手,雷霆剑阵瞬间变幻,同时指向二人。
只待他一声令下,两具元婴便会轰成齑粉......
二人想到,先前徐也并非没有机会彻底灭杀孟意阑,但徐也并未摧毁她的丹田。
如今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元婴覆灭,身陨道消。
又怎会有比这个更坏的结果?
想通此事,两具元婴同时跪俯,额头一下接一下地叩拜起来。
徐也冷哼一声,收回手掌。
“算你们识相!
我耐心有限,斩草除根,永绝后患,省得日后麻烦。
留你们一命,是我心软,并非是你二人区区元婴修为值得如此!”
两具元婴趴伏在虚空中,不敢抬头,不敢动弹。
徐也从袖中取出一方黑匣。
揭开灵符,黑匣的盖子自行打开。
“你等自行进入。
我先将你们封印在此,待我回到道德宗,自会为你们寻找合适的阳身,尽力助你们恢复修为。
毕竟多两个元婴,于宗门而言也能多几分助力的。”
话落,黑匣缓缓飘到二人身前。
韩辰没有任何犹豫,先一步钻入黑匣之中。
孟意阑紧随其后,生怕慢了一步,徐也改了主意。
两具元婴共用那点可怜的空间,着实有些拥挤。
黑匣飘回徐也手中。
他低头看向两具战战兢兢的元婴,微微一笑,如沐春风。
匣盖合上,徐也双手法诀翻飞,一道道灵纹从他指尖飞出,层层叠叠地附在其上。
灵纹渗入匣中,将两具元婴层层包裹。
韩辰和孟意阑大惊,疯狂挣扎,可那些灵纹如附骨之蛆,越缠越紧。
徐也释然一笑。
他还真怕这两具元婴走投无路之下,拼死撞到雷阵上。
那他先前所有的努力都将化为泡影......
可如今,他们再无机会!
一把将其抓起,两团光茧挣扎无力,哀鸣无声。
徐也仰天大笑——顷刻炼化!
数日后,这片被蹂躏的海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海浪慵懒地拍打着礁石,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海面,波光粼粼。
一切都如往常,仿佛那惊天的劫雷和生死大战从未发生过。
就在这平静之下,一道身影从天际缓缓飘落。
来人鹤发童颜,面容清癯,不见一丝皱纹。
可那双深沉的眼睛,暗藏万千风霜。
一根玉簪束在头顶,几缕碎发垂在耳畔,在海风中轻轻飘动。
宽大的白袍上,分布着一道道金色流纹。
他胸口处,同样绣着“天机”二字。
来人,正是天机阁阁主——萧忘机。
他悬于海面,白发飘飘。
这出尘气质,仿佛是一尊从画中走出的仙人。
萧忘机微微垂目,扫过这片海域。
忽然,他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于是,抬手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指尖落下的瞬间,一圈无形的涟漪荡漾开来。
所过之处,空气残留的灵力、气息碎片、尚未散尽的法则余韵,都被这股力量攫住、牵引,汇聚在一起。
一道灵纹从他指尖涌出,如金龙游曳,在他身前盘旋、交织,最终凝成一尺大的罗盘。
密密麻麻的符文,嵌在同心之圆上。
核心处是一根灵光化作的指针,正微微颤动着。
萧忘机又从袖中取出一盏三寸烛台。
只是那烛芯已然焦黑,没有半分生机。
他将烛台投入罗盘之中。
罗盘上的符文骤然亮起,光芒将烛台吞没。
萧忘机双手掐诀,一道道法诀从他指尖飞出,没入罗盘之中。
他嘴唇微微翕动,咒语无声。
玄机追魂术——不以灵力为基,不以神识为引,而是以“缘”为桥、以“念”为舟、法则铺路。
海面忽然无风起浪。
浪涛越来越盛,海天之间,一缕缕肉眼不可见的丝线从四面八方涌来。
最终缓缓注入那方金色灵盘之中。
这个过程持续了近一个时辰,直到这位化神境额头渗出了汗珠。
终于,他收回双手,十指张开,罗盘缓缓旋转,光芒流转。
萧忘机睁开了眼。
罗盘之上,一道模糊到几近透明的人影飘忽不定。
若是徐也在此,定会大吃一惊。
因为这虚影——正是韩辰!
萧忘机抬手,食指点在眉心。
眉心处没有任何伤口,可他指尖落下时,一道细如发丝的殷红随着他手指缓缓渗出。
最终一滴精血悬在半空。
萧忘机屈指一弹,精血落入罗盘之中。
霎时间光芒暴涨,刺目得让人睁不开眼。
那模糊的人影在血光浸染下渐渐变得清晰。
韩辰双目紧闭,面无表情,没有一丝生气。
“开!”
萧忘机一声低喝。
虚影韩辰双目骤然睁开,眼中浑浊一扫而空。
片刻的恍惚,韩辰急忙开口:
“阁主!是徐也!
是徐也杀了我和孟师妹!
徐也连破五境,已是元婴六层境大修!
此子心思诡诈,阴狠无比,睚眦必报!
阁主一定要小心道德宗报复我天机......”
“噗——!!!”
韩辰话没说完,符文接连碎裂,罗盘骤然炸开。
狂风骤止,海浪平息。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萧忘机白发缓缓垂落,两行鲜血自眼角缓缓流下......
此刻的他面色苍白,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苍老了百岁。
一滴精血,一次玄机追魂术,消耗之大可见一斑。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两人......竟然一个都没能逃走!”
萧忘机喃喃自语,“亦贪亦蠢,无端为我天机阁招致如此大祸......”
可骂他们又有什么用?
人已经死了,他现在要考虑的,不是如何为二人报仇,而是该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
道德宗会不会报复?
天元剑宗会不会出手?
“道德宗,天衍仙宗......我天机阁,到底该将这注押在谁身上?”
他静静悬在海面上方,一动不动,直至暮色降临。
最终,他轻叹一声,消失在这方天地......
南瞻灵州东北之地,山峦渐低,灵气淡薄,到了这片地界,已经与凡间世俗没什么分别了。
再往北去,便是城镇连绵的平原地带,没有仙宗,没有灵山。
连最低阶的散修都不愿在此地多作停留。
一座偏城静卧在两山之间。
城中的屋舍大多是灰砖黑瓦,低矮简陋,只有城中心几间商铺和客栈还算像点样子。
城东有一家客栈,门面不大,生意冷清得可怜。
午时已过,大堂里空无一人。
店小二趴在柜台上,一只手撑着下巴,一手捏着粗麻抹布,百无聊赖地擦着眼前那寸许台面。
一遍又一遍,那块被他擦得油光锃亮,几乎要包浆了。
老掌柜终于忍不住,猛地合上账本,指着他骂道:
“干嫩娘的!
花钱雇你不是让你来混日子的!
要实在眼里没活就给我滚,明天不用来了!”
店小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
他依旧趴在那里,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知道了知道了。”
老掌柜骂完,气顺了一些。
“你还趴在那干什么?干活去!”
店小二终于有了点反应,抬头朝二楼努了努嘴:
“掌柜的,你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嫩娘!
把门外那块牌匾擦了去!
灰都积了二寸厚,客人来了还以为要关门了!”
“那么高,我咋擦?摔下来算谁的?”
“干嫩娘的!梯子让你吃了?”
店小二翻了个白眼,没搭理他这茬。
目光再次扫过二楼,最终在走廊尽头那间客房停了下来。
他脖子微微前伸,眯起眼睛小声道:
“掌柜的,你说得是什么身子骨,才能扛得住十几天不吃不喝的、?”
此话一出,老掌柜翻账本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二楼那间客房,脸上渐渐严肃起来。
那年轻人,十几天前住进来的,交了一个月的房钱后,就再也没出过门。
没要过饭菜,没要过热水,甚至连门都没开过。
十几天不吃不喝,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
老掌柜放下账本,左右看了看。
大堂里空空荡荡,门口那更是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他低头吐了口唾沫在柜台上,然后用手指蘸了蘸,在台面上工工整整地写了两个字——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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