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手腕一抖，折扇展开。
灵木为骨，扇面洁白，一幅山水画卷清幽出尘。
扇骨末端各嵌着一颗宝玉石，一看便不是凡物。
他轻摇折扇，吹动他额前那撮垂下的龙须刘海。
“剩余五人中，端木晨竹被月神宫雪藏，不知境况如何。
孔十八与唐归倒是按部就班，据说北州唐归似乎还险些未能突破到第三境，受了不轻的暗伤。
被太阴楼封锁了消息，外人无从知晓具体伤势。”
男子微微偏头，含笑的眼睛中尽是笃定从容。
“那么就只剩下两人了——被天衍仙宗悬以重赏的徐也，和天衍榜落幕便销声匿迹的啸风酱。”
女子张了张嘴，想叫他“师叔”，想起方才的叮嘱，硬生生改了口：
“师......师兄。”
她眉头微蹙，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奇怪的是，那啸风酱与蛮山酱像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了一般。
照理说我天机阁执掌天下消息之枢机，洞悉世间万象脉络。
天地之间，凡有消息流传之处，便有我天机阁的耳目。
怎会连两个如此瞩目的登榜修士，都查不到底细？”
男子眯起眼睛：
“此事也怪我天机阁疏忽，太过相信天衍榜。
上域之神物，我等对其深信不疑，以为上榜之人皆无虚名，身份来历自然不会有假。
事后并非没有调查过，除了那个名为蒋酱酱的女子确实是青玉宗之人，另外两人根本就与青玉宗毫无瓜葛。
据传回的消息说，甚至连青玉宗都是一头雾水，不知怎么就多出了这么两个人。”
他的折扇“啪”地一声合拢，在掌心轻轻一敲：
“所以，这两人的身份绝对不寻常。
背后定是有大能出手，帮着遮掩了天机！”
女子的美目中满是疑惑：
“世间有谁能瞒过天衍榜呢？
那可是上域之物，据说是截取天道法则衍化而来，岂是下界修士可以干预的？”
“所以——这就很令人生疑。”
男子的声音也沉了下来：
“据我所知，即便半步炼虚也无法做到。
除非有某种更玄妙的手段。
但绝不会是天衍仙宗那个老怪所为，那两人从始至终都不曾与第五耀光有过交集，与天衍仙宗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难道是道德宗背后的......”
女子话说一半，男子便已经摇头。
“道德宗在星澜域清化县之地有所布局不假，可从目前掌握的消息来看，与这两人也扯不上关系。
他们倒像是凭空冒出来的，没有来历，没有根脚，没有过去。”
两人正说着，远方那片被劫云笼罩的天穹，忽然安静了。
最后一道雷光消散在云层之中，翻涌的黑云开始缓缓散去。
无名海岛上的那道身影，被一层渐渐升起的浓雾所笼罩，模糊了轮廓......
男子望着那片被浓雾，毫不掩饰的赞叹：
“当真是天纵之资啊！
已经是第五境了......”
女子也望向那里，目光复杂。
“都是上榜之人，我却卡在第二境的瓶颈上，毫无进展。
这么一比，同被冠以天骄之名，当真是云泥之别了......”
“哈哈哈！”
男子大笑。
转过头，上下打量着女子：
“你排在百名开外，就不要硬比了！”
女子的脸微微一红，倒也并未反驳。
“不过话说回来，当年的你，简直就是我天机阁的小阁主，谁都不放在眼里。
我们几位掌执从来入不得你法眼，称你一声蛮横跋扈，毫不为过！”
女子的脸色更红了，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次定榜之行，倒是让你性子大变。
不过一下子这么谦逊内敛，倒是让人有些不适应了！”
“师叔......你不要再说了......”
女子声音越来越小，窘迫难耐。
男子的话却没有停：
“此事于你不知是好是坏。
固然知晓了人外有人，知晓了自己并非世间无二，这份清醒倒是难得。
可也让你丢了那份心气，少了那种与人争锋的锐气。
修真之路，修的不只是法力，更是心境。
没了这份锋芒，这路走起来，可就难喽......”
女子低着头，双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依旧没有反驳。
雾越来越浓。
同一道帷幕，将那海岛层层包裹。
那道身影也彻底从两人的视野中消失。
忽然——女子瞳孔猛地一缩！
她惊得并非是此人消失，而是她想到其中的关键！
猛地转过头，看向男子，眼中竟有几分惊恐之色：
“师叔，他......他......他......”
“猜到了？”
男子却异常很平静。
“他......他......他是......”
女子的声音都变了腔调。
男子将折扇竖在嘴前，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蛮山酱消失，伍为峰、庄不卓、林羿连破四境，端木晨竹不详，第五耀光独登第五境
能与他比肩，甚至超越他的，这世间怕是没有第二个人了！”
男子的话如重锤，一下下敲在女子心上。
她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一脸惊恐：
“师叔，如今天衍仙宗正不遗余力地搜寻他的消息。
我们......我们还是不要淌这趟浑水了！”
男子不以为意，淡淡地笑道：
“我天机阁就是以通晓天下之事立本，这天下就没有我们不能卖的消息。
何况天衍仙宗给的实在太多了，让人很难拒绝啊！”
女子焦急不已，语气近乎哀求道：
“可是......我们如何承受得起道德宗和天元剑宗的怒火？！
天机阁虽在中州，可一旦两宗联袂而至，我天机阁只怕......”
“除非天机阁内部泄密，不然谁会知道是我们透露的消息？”
男子打断了她的话。
女子依旧害怕，那种恐惧不是来源于理智的判断，而是来直觉。
“师叔，你要想清楚。
他能从无数化神境强者的眼皮底下逃走，定然有着不为人知的手段。
若是被他发现，我天机阁怕是要彻底在中州之地除名了！”
男子手中的折扇一顿。
“所以——我要两方都开出价码！
若是他舍得花钱买命，我大可留一线生机给他！”
女子双目圆睁，近乎于崩溃的问道：
“师叔......你竟然想与他做......交易？！”
“有何不可？
我天机阁无灵脉可依，无矿藏可恃，无秘境可图。
能在中州之地屹立千年不倒，靠的就是这口声音——花钱买命，童叟无欺！”
“可他是徐也啊！
师叔你这是在虎嘴讨食啊！
要是让他知道我们意图出卖他行踪，只怕今日我们都无法离开了......”
女子近乎哀求地看着他。
徐也的强大根深在所有上榜修士的心底。
即便眼前这位天机阁掌执是元婴境后期，她依然不觉得有半分胜算。
男子忽然笑了起来。
看着女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所以说，这就是你定榜后留下的心病，少了那份与天下争锋的心气。
他或许在天衍榜内所向披靡，可这里是神州大地。
你不会以为他还如榜中那般无敌吧？
真当你师叔......师兄我，这千百年的修为是摆设？”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
男子的声音沉了下来。
他目光穿过浓雾，笃定道：
“十年百年之后或许不好说。
可他即便再如何天纵奇才，如今也不过是个初入元婴境的年轻人。
山外固然有山，可也无需被那山吓破了胆，挡住了那颗勇于攀高的心。
你可明白？”
女子张了张嘴，可看到他那双已经阴沉得眼睛时，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将所有的担忧、恐惧，化作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
两人静静悬在云海之上，看着远方天际再次黑云压境。
这已经是第五次了。
前四次都没能将他劈倒，这第五次，不过是为他再添一层境罢了。
女子心中的阴云比那劫云更加浓重。
第六境了，已经超越第五耀光来到了元婴六层，此人必是徐也无疑！！！
可看着这位掌执师兄依旧胸有成竹，她知道自己说什么怕是都没用了......
此刻徐也，正盘膝坐礁石上。
他仰望着天穹上那厚重的劫云，嘴角挂着的说不清是苦笑还是自嘲。
他想过可能会连破数境，没想到这一破，便一路来到了第六层！
整整五个小境界，一天一夜！
说出去怕是都没人会信......
天雷降下时，徐也甚至没闭眼。
水桶粗的紫金色天雷劈落，他身子微微颤了一下，仅此而已。
天雷入体，顺着雷脉走了一圈，便彻底化作了滋养他的养料。
雷光消散，劫云退去，徐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方圆百里的灵气，早已枯竭得一点不剩。
这片海域本就灵气稀薄，一轮大劫五轮小劫，将此方天地抽得干干净净。
如今这里，当真称得上贫瘠二字。
万道录又无法为他提供进阶所需的灵气。
徐也几乎近千万的家底都掏空了，这要真是再破一境，怕是真要阴沟翻船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下礁石。
数以千万计的灵石被吸干后，化作一层厚厚的灰白粉末，将海礁染得一片浑浊。
徐也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哀叹一声。
他自问不是个抠门的人，也从未因资源操过心。
可这次，千万灵石就这样化为乌有，说不心疼那是假的。
徐也不忍再看，压下心疼，看向一望无际的天穹。
可惜了，未能一举突破至元婴后期......
若是想法被外人知晓，怕是整个修真界都要炸锅。
一天一夜，连破五个小境界直达元婴第六层。
让那些在元婴初期困了几十年甚至一辈子的修士情何以堪？
他没有回头。
只是微微朝身后那片高远的云层瞥了一眼。
眸光闪烁。
元婴六层，放在整个神州大地，已经算得上是大修士了。
这样的修为，又怎会察觉不到异样？
即便对方施了隔绝之术，屏蔽掉感知。
可徐也并非寻常元婴，加之雷脉开了三分，让他对天地感知的敏锐度大幅提升。
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从一开始徐也就察觉到了。
他不确定对方是谁，来意如何，修为多高。
所以并未贸然行动。
之前的几轮雷劫，正处于突破的关键时刻，气息时强时弱。
一旦出手引发灵力波动，正好撞上突破的节点，轻则经脉受损道基不稳，重则走火入魔。
他赌不起！
何况，现如今他可是五州之地人人皆知的人物。
天衍榜榜首，两大仙宗圣子，天衍仙宗追杀的目标！
徐也猜测自己的相貌早已植入所有人的心里。
受天地法则约束，突破时必须真身示人。
徐也这才忍住了探明对方身份的冲动，直到这最后一轮雷劫结束。
周身浓雾再起，狂风裹挟着漫天的灵石粉末，将他彻底淹没。
风停雾散，礁石上的人已经换了一副面孔。
那是一个极其普通的青年。
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皮肤粗糙黝黑，完全没有修行之人的风度。
他站在原地没动。
他在等那两人主动现身，亦或是悄然离去。
徐也不想多生事端。
他们若是识趣，主动离去最好。
可若主动送上门来，化神不出，他自信这世间，没人能留得住他。
但他绝对要将这二人永远留在此地。
何况徐也已经笃定，对方躲得那么远，又迟迟未能上前，绝非是化神强者。
化神境不需要躲，也不会被一个元婴境轻易感知到。
他心里正盘算着，识海里忽然炸开了锅。
“咚咚咚——！”
“徐小子，你他娘的有完没完了？！”
伴随着一连串撞击声，天河童圣暴躁的声音响起。
他一边捶击着识海的界壁，一边骂道：
“本圣等你渡劫，你渡了一轮又一轮，渡了一轮又一轮，本圣忍了！
可你现在都稳固了，都他娘的元婴第六层了，还在磨蹭什么？！
现在，立刻，马上，给本圣凝练灵婴！
本圣苦此地久矣！”
徐也：......
“你再不出来，本圣就把你这识海拆了，信不信？
好，我知道你不信！
那本圣就在你识海里撒尿拉屎，让你污秽在你脑袋里永世长存！！！”
徐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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