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旮旯蘑菇崴子来了一位奇特的客人,据华凌霄自己说,是他的奶奶!
柳子富、李清华、康淑君当时就迷糊了,华子奶奶的照片他们三个都见过,是个漂亮的中国大美女,这个老太太明显是个二毛子。
再接下去,这个老太太更奇怪,老早起来就让华子陪着沿着村道慢跑。这老太太不是蘑菇崴子人,可七十多岁,脸上一点褶子都没有,满口白牙,笑起来中气完足,声音洪亮。
人们打听柳青青才知道,这老太太是华凌霄爷爷的另一个女人。解放后他们才分开,是个大干部……
她就是叶飞秋的外祖母,叶若兮。
叶若兮来到华子的家里,放下东西,就跟着华子进了西里屋。老太太凝望着悬挂在墙上的医侠杖,不禁泪水奔流:“兄弟,你一辈子救过姐姐九次,姐姐一次都没能救得了你呀……”
柳青青:“奶奶,您先坐下。保重身体。”
华子:“奶奶,我今天去接大表姐。”
叶若兮:“不准去!我不见她,没志气的东西!”
华子:“奶奶,表姐他知道错了,现在工作挺好的。”
叶若兮:“我叶若兮的孙女,就是比不了司徒慧的孙子!你爷爷救了我九回,我让她来帮帮你,结果还是你救了她。不争气!”
柳青青:“奶奶,你都知道?”
叶若兮:“这种大事能瞒得住么?以前我要来,她就说避嫌。原来是背着我干坏事儿!当年我守着那么多武器,卖一颗枪就够我活一年的。我动过么,花钱都是你们爷爷接济。”
华子:“奶奶,你和我爷爷在哪里拜堂的呀?”
“呵呵呵呵,拜什么堂?他认识我的时候才十二岁,除了陪我练拳击啥都不懂。后来我们都懂了,可是组织不允许。那时我是苏联高级特工,他就是个野郎中,我要嫁给他他就没命了。我们俩就是前世姻缘,一辈子姐弟呀。”
老太太不肯睡他们的大炕,就住在西里屋当时给国咏梅准备的床上。这老太太几乎不上炕,不会盘腿。华龙飞坐在长条桌前看书写字,她就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
柳青青笑着问道:“奶奶,你看华子像不像当年的爷爷?”
“太像了。就是腰里缺一把盒子炮啊。”
华凌霄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奶奶,我要是有一把盒子炮,把贪官污吏都他妈崩了!”
老太太问道:“你会骑马么?”
“不会。我会骑自行车。”
老太太:“那可差远喽。你爷爷当年那可是策马关东,一杆医杖,谁不佩服?他出门一般都是一红一白两匹马,腰里一把盒子炮,一把勃朗宁。那时候我的联络站在金马镇拉林河边,他在那坐诊一上午就够我一年花的。我这辈子就没住过炕,你爷爷嫌我埋汰。哈哈哈哈……”
华子:“我爷爷没骑过自行车吧。”
老太太:“当然骑过。我们还夺过张景惠小老婆的轿车呢。他弄来的自行车都卖钱了。听说他在北京司徒医馆就玩过两轮儿转,那时候我就去哈尔滨了。”
这老太太没有司徒敏有钱,却热情大方,抱着小谷穗儿就从提包里往外拿各种各样的礼物……
住了两天,大家都熟悉起来。这个老太太和司徒敏截然不同。司徒敏怎么看都是身穿洋装的中国人,叶若兮怎么看都是身穿中国衣服的洋人。司徒敏不食人间烟火,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很少和外人接触;叶若兮随性开朗,一大早就出去见谁都打招呼。平易近人,嘻嘻哈哈,满嘴大碴子味。给人的感觉就是亲切的东北老乡。
不到两天的时间,她就和蔡香萍、康淑君、李清华那些人打成了一片。这老太太太不挑吃,贴饼子小米饭,大葱蘸大酱她都吃得不亦乐乎。谁家给她送的黄瓜西红柿,热情道谢之后,不洗就往嘴里塞!
来到蘑菇崴子不到三天就成了大家的老熟人,不是跟着女人们去田间地头,就是跟她们到柳子富大院的大炕上聊大天儿。
也就是说,不到三天蘑菇崴子人都知道这位二毛子老太太是华凌霄的奶奶。不是亲奶奶,但是他爷爷最好最好的姐姐。
康淑君和蔡香萍悄悄跟柳青青说,你这个奶奶婆婆最少得活过一百岁!尤其是喝酒,一般都用小饭碗,蘑菇崴子的男人都没他的对手。柳青青见了谁都得嘱咐,喝酒绝对不能让她超过三两。别看她嘻嘻哈哈,健康洪亮,毕竟是七十多岁的人了。
虽然她的官儿没有国咏梅大,可是她可是老革命。十几岁就是苏联红军的特工,抗日联军的联络员……
老生产队的大炕,华子刚来的时候那是他开会抢炕角的舞台。联产承包以后,华子买了一台红灯收音机,是男人们听评书闲扯的地方。华子当了村长以后很少来了,出狱以后又买了电视机,现在小黑白变成了大彩电。
可是叶老太太来了以后,大彩电也没人看,大炕成了女人的世界。只要是在屯子里的妇女,吃完晚饭收拾利索就到生产队大炕听老太太讲的他们当年那些传奇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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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当年迟三里讲胡子的故事招人多了。
蘑菇崴子女人见过不少“大人物”,可是论资历谁也比不了这位老太太。柳子富把茶壶茶碗摆到炕桌上,叶若兮两腿垂到炕沿下,侧着身子喝着茶水。
“华子,你给奶奶弄点红茶。这种花茶闻着味儿香,喝起来不透彻,不解腻。”
华凌霄盘腿坐在炕角:“好嘞,明天去就去县城里买回来。”
李清华盘腿坐在炕桌里面问道:“奶奶,您是苏联特工,后来怎么成了中国干部啦?”
叶若兮一顿茶杯:“哼他妈的,老毛子没好东西!四0年我在卧虎岭联络站,负责接应抗联残部,把他们送到黑龙江北岸,撤到苏联境内。在黑龙江南岸大圆弯儿那里,我把最后一个班抗联战士送上船,说好了船再回来接我。就在这节骨眼儿上,鬼子的江防巡逻队过来了。噼里啪啦一阵枪响,他们逃过北岸去了,把我一个人扔在江南了!”
众人一阵轻呼,叶若兮喝了一口茶。
“北岸苏军有重机枪,要是他们有心救我过去,打跑巡逻艇就能放船过来。他们不肯过来,鬼子们就扑上南岸来抓我。我那时手里一支盒子炮,腰里还有一把枪牌撸子!我边打边跑,盒子炮的子弹打没了。撸子虽然值钱射程准头没法跟三八大盖儿相比呀。我气得乱骂,打死两个鬼子就往山里跑。小鬼子一根筋,他们不敢去北岸,也不继续巡逻,就是咬住我不放。”
华凌霄:“您老就不该送他们!”
叶若兮:“你爷爷也这么说,他就最看不上李育才他们。那时候我也后悔了,我要是听三儿的话躲在大山里不出来,怎么会死在这里呀?死后狼吃了都没人知道。鬼子不管这些,听出枪声变了,知道我的盒子炮空壳儿了,呀呀地叫着冲进林子里来了。我想着下完了!三儿啊,孩子啊,都见不着了。擦干净撸子,给自己一家伙吧。要落在鬼子手里那还好得了?”
屋子里大人孩子都静悄悄瞪着眼睛听着,那次她准没死。
叶若兮:“我刚推上子弹,打开保险。贵子屁股后边盒子炮就响了!那可不是一把枪呀。华龙飞从大树上跳下来,双手开枪,像天神一样!鬼子满洲兵还没等回身脑袋就被打爆了。他杀开鬼子,跑过来拉着我就跑。出了林子上了马,一路逃到小五福岭才算安全了。”
华凌霄:“他妈的,老毛子王八蛋,那些抗联难道都是死人么?”
老太太摇摇头:“从那以后,我就跟你爷爷进山了,也算脱离了苏联特工系统。”
老太太沉默良久,既像对华凌霄夫妇又像自言自语:“医侠、医侠,那是他师父萧暮云。华龙飞是侠医,他没那么多精力研究医术,世道那么乱,他得救国救民呐。先行侠后行医……”
华凌霄:“那后来您怎么去了海拉尔,还当了干部?”
叶若兮又笑了:“哈哈哈……,共产党国家一夫一妻,我不能跟司徒慧争丈夫呀。她把叶思华给我养到十岁,够意思了。其实我1945年就应该恢复工作和组织关系。要不是你爷爷再次救我,险些被我们自己人苏联红军给处决了!”
李清华:“他们凭什么呀?还讲不讲理?”
叶若兮:“苏联红军出兵东北,小日本儿一夜投降。你爷爷带着我们从雁阵湖出山,追着小鬼子打。眼看追到大栗子沟了,遇上苏联军队。我会说俄语,就去跟他们说明情况。可是他们竟然把我扣押了,说我逃离岗位,背叛组织,是汉奸!”
李清华:“这不胡说八道么?您是抗日英雄啊。”
叶若兮:“他们缴了我的枪,五花大绑,押往长春,那时还叫新京呢。我气得又是乱叫乱骂,他们把我嘴也塞上了。汽车走到月亮河边上走不了了,天也黑了,找不到过河桥。他们下车要就地野炊。我就知道我那兄弟绝不会不管我,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杀出来了。”
她显得很激动,喘了口长气才说:“他们正吃饭呢,一个黑影就扑了过去,一条医杖上下飞舞,接着就是呜呜哇哇的一片惨叫……”
“分筋错骨手!”华凌霄叫道。
叶若兮:“当时我也这么想。你爷爷可不光是手,他跟我学过西洋搏击,拳打脚踢,甚至拍人一下就能让他们脱臼!他把我救出来,你奶奶他们也赶到了。把那七个苏联兵扒光了扔进河里,我们趟过河去接着往长春走。”
柳青青:“怎么还往长春去呀?”
叶若兮:“我们得回华兴堂啊。小鬼子把华兴堂夺了去改成东兴堂株式会社了,现在他们投降了,我们得收回来呀。”
柳青青:“那你们不怕苏联人找麻烦?”
叶若兮:“你爷爷在伪满十四年,杀敌锄奸,一直安然无恙。就是因为他做得太好了,从不留活口,绝不留尾巴上。轻易不出手出手必死!后来我们都形成习惯了,战后必补枪。我们把汽车推进河里,谁看都是那些人酒后开车翻在河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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