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纪无双调侃自己,春蔓的脸上一热,便红了起来,低头瞄了瞄眼前的两女,低声回道:“既然嫁作他妇,自当不能再像从前,得给他一个好印象,也怕在外人面前言辞粗俗而有损他的面子。”
妻子在外人面前维护自己丈夫面子是天经地义之事,可这事一般来说,在有外人在的时候,知道谨言慎行便够了。可春蔓为了维护杨勉的面子,竟然把自己二十来年的说话习惯都改了。可想而知,她对杨勉的感情深到了何种程度。
“妹妹,你给我们做了一个好的表率,杨郎只会越来越爱你。”纪无双这话是由衷的,发自肺腑的。
“姐姐,他人就那样,只要对他好,便可以舍弃一切来回报。”
“那个登徒子,就会偷我们这些女子的心。”纪无双想到杨勉的好,无由来的感到鼻子发酸。
徐佩佩本还想拐弯抹角打听一番杨勉和六个女子相处,是否过得和谐,现在看见纪无双和春蔓的样子,她什么都明白了——杨勉一家子过得很和谐。和谐二字对她这位未经人事的少女来说,简单易懂,或许她还不知道这两个字的更深层含义。
从拘留所回舟山别院的路上,杨勉和徐士第同乘一辆马车。徐士第的脸色有些阴沉,双眼盯着车窗外的街上看。街道两边没什么行人,那些商铺大门都是紧闭,也没有招牌,除了道路旁一闪而过的小树给街道增添了一丝绿色,再无其他颜色点缀,看久了难免枯燥乏味。
徐士第似乎不受影响,半眯着眼睛看得甚是出神。其实,他此时哪里是在看街上风景,而是脑子里在天人打架。
他和三皇子长聊过后,对杨勉的观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原先还认为杨勉是一个纯良纯善之人,可今天和三皇子一聊之后,才发现他对杨勉的看法是大错特错了——原来杨勉也是一个腹黑之人。
以徐士第之智,当然不会信三皇子的一面之词,可从他的讲述中,还有今天在拘留所所见到的一切,徐士第给杨勉判了一个虚伪狡诈之词。
在徐大学士的心里,杨勉今日派人给拘留所的犯人整理卫生,改善伙食,无非就是表演给自己看的,无非就是想展示他的宽大胸襟。给自己看也就算了,可三皇子就算是他的仇人,毕竟也是一位名副其实的皇子,不看僧面看佛面,也当要给昔日的岳父和妻子一份颜面。可他搞出的什么事来,一日三餐,就给三皇子馒头、咸菜和稀饭,这成何体统,这是何等绝情寡义?
徐士第的书生意气本就重,也是一位心善之人,最是见不得欺凌这种事。他今天从三皇子处听到的那些话,以此为依据,对杨勉的印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也对他自己的识人之道产生了怀疑。
他看清杨勉的人品是一回事,而另一件事也让他非常恼火,就是要求杨勉把三皇子从拘留所里放出来,暂时软禁在他住的别墅里。这个要求在他的眼里,对于杨勉来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可杨勉却跟他上纲上线说什么岛上有规定,没有正式的公文,拘留所是不会放人的,就算他杨勉开口,也没有用。最后还对他说,这是民主法治的体现,是人民当家作主的具体表现。
徐士第听了,当时就想朝杨勉大呸三声,以示对他的那番说辞的蔑视和不屑。什么狗屁的民主法治、人民当家作主,无非就是换个说法,愚弄无知百姓的谎言。
故此,他现在不屑于与杨勉这种虚伪到极致的奸诈小人说话。害怕说得多了,浪费口舌。听得多了,污了自己的耳朵。
杨勉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自认为弄出这样一出,会给徐大学士留下好感,争取他对岛上的同情和支持。哪曾想到,三皇子这个家伙就是桀骜不驯,根本没把管教的警告听进心里。
他开口试探过徐士第几次,都没有得到老人的回应,他不禁在心里发了狠,如果徐士第还这般倚老卖老,仗着是炎朝的大学士,那么,台州、绍兴、嘉兴、宁波四地,他还真要了。
到了舟山岛的行政大楼广场前,徐士第才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看都没看杨勉一眼,平淡开口说道:“杨公子,在那里谈判,你尽快安排吧,越快越好。”
杨勉对徐士第也失去了奈心,脸转向一边,冷漠应道:“现在就去行政大楼会议室,马上开始谈。”
他当先下了马车,本想不理会这个老东西,可一细想,还是停下刚迈起的脚,换了笑脸转身等候腿脚不够利索的徐士第。
一老一少,并排行走不发一言。上了行政大厦三楼,杨勉这才想起了什么,小声对身后的随行人员吩咐了几句,那随行人员点了点头,快步朝楼下去了。
“徐老,这边请!”杨勉做了个请的手势,待徐士第昂首挺胸走出一步后,他谦卑有礼的拖后一步跟上。
“这里,请!”杨勉做足了一个晚辈的派头。
徐士第顺着杨勉的手势进了一间宽敞明亮的小厅里,只见小厅中间摆放着一张长方形原色长桌,长桌两旁各放有十来把竹椅,在长桌的两端也各放着一把竹椅。
这种长形桌子,这样的竹椅,还有这祥的摆放方式,自认为见多识广的徐士第,一时也想不出这些奇怪的用具和布置出自哪里。
只是他对杨勉有了成见,对这种怪异的布置也无心考究,随便拉过一把竹椅便坐了下去,静候杨勉发难。
杨勉见徐士第老神在在坐在椅子上,便走到对面坐了下来,看着对面的徐士第笑着说道:“徐老,书记员还没有来,趁着空闲,你可否告诉我,因何你与三皇子谈过之后,对我便换了态度?”
徐士第用复杂的眼神看了杨勉一眼,又偏过头不作理会。他现在看似冷漠,心里却极度震惊。今天对于老人来说,震惊的次数已经够多了,可刚才踏进这栋行政大楼,又被震惊了一次,纯白色的墙壁给他一种纯洁、神圣、安宁……还有很多说不出来的感觉。他对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感到很舒服,很舒心。好像到了这里,再也没有忧愁、担心、害怕,整个人都为上放松了不少。
如果说行政大楼内外的白色给他带来震惊,这也只是开胃菜,那么在三楼等杨勉吩咐随行人员的短暂时间,当他看见挂在墙壁上的牌匾上的内容时,才真的让他震惊到了。因停留的时间甚短,看到的字数不多,内容是,“我们的宗旨:愿以毕生精力乃至生命,奉献于这片海域;愿以毕生精力乃至生命,服务于这片海域上的人民;愿以毕生精力乃至生命,誓将这片海域打造成人间乐土。没有压榨、没有盘剥……
那些字,没有深奥的用词,那些话,意简意赅,通俗易懂。那些字已深深地刻进了徐士第的脑子里,挥之不去。他心里对杨勉的印象形成了两个方向,一为杨勉的阴险狡诈,翻脸无情。二为杨勉推行的政治制度,又深感其心胸之开阔,为治下人民鞠躬尽瘁的服务意识。
以徐士第一生的从政经验,不难想出杨勉在对待敌人的态度上,是绝不手软。在对待治下人民的态度上,可用一片丹心照汗青、天下为公来表述。
有了后一种对杨勉的观感加持,徐士第对杨勉的怨气就少了许多。其实,老人也清楚为什么对杨勉生出怨气——在他的心里,还没有完全认为杨勉已脱离了大炎的治下,还是可以用拉拢说服,使其重归大炎这个国度。
杨勉在对待三皇子这件事上,老人认为做得太过分了——那可是大炎的皇子,杨勉昔日的三舅哥。还是如老人最初所想,杨勉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皇上和世瑶公主的面子,善待三皇子,为日后打交道把路留宽一些,留远一些。
还有一点,杨勉在老人心里,不但是一个旷古未有的大才,还是一个纯善之人。所以,世瑶公主和杨勉分道扬镳之后,他心里又燃起了把徐佩佩许配给杨勉的想法。可今天和三皇子谈过之后,就对杨勉大失所望,心里后悔不该带徐佩佩来舟山岛。
老人应该有思想洁癖,不希望杨勉有不堪的一面,可他却忽略了一个敢于和朝廷唱对台戏的人,怎么会是一个纯良之人。
在老人思绪纷繁复杂之际,一位身着淡绿长裙的女子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位端着文房四宝的婢女。
徐士第背朝门口,当他听到细碎的脚步声,等林芝芝绕过长桌,来到杨勉身侧时,他才反应过来——这位叫林芝芝的姑娘莫不就是杨勉嘴里所说的书记员。
“徐大学士,小女子忝为杨先生的书记员,你们所谈的话,我会详细记录在册,事后由你们双方看过之后,确认无误,就签字画押,以做凭证。”林芝芝脸上带着微笑,还有一丝羞意,这是因她从事这份工作没有多久,还没有摆正对这份工作的心态。
朝廷对这外交谈判,也有类似的专人记录,徐士第自是清楚。令他没有想到的是,所谓的书记员,竟然是杨勉的小妾,这就令他难以理解了。俗话说的好,女子无才便是德,可这个杨勉行事,还真是出人意料,偏生要把他的妻妾,培养成有才之人来。还有就是,作为他的妾室,当然要在深宅大院里,怎能这般在外抛头露面,岂不是如农妇一般自降身份吗?
现在有了林芝芝在场,徐士第反而不好拉长脸不给杨勉面子,有些尴尬地问杨勉:“你就是这般对待她们的?”
“哈哈,徐大学士,你博览群书,学富五车,不知听过女子能顶半边天这一说?”杨勉不喜干沽名钓誉之事,可他还是把前世伟人的话说了出来,借以打压徐士第给他脸色的嚣张。
“女子能顶半边天……出自何书?老夫可从未听说过!”
“哈哈,徐大学士,女子如同我们男子一样,是这个社会的组成部分,而不应该锁在深宅大院里当作禁脔和充作生育机器,应该解放她们,使其成为这个社会的主人,而不是附庸。至于你老没有听到过女子能顶半边天一说,因那是我刚才胡谄的。”杨勉的回答很随意,还小小开了一个玩笑。
徐士第正在脑中书库中寻找那句“女子能顶半边天”的出处,哪曾想是杨勉随口胡说的,忍不住老脸一红,瞪了他一眼,偏头看向林芝芝说道:“你这夫君太不作调了,与他打交道,人会过得很累的。”
“林大学士,他就是这样的人,习惯便好了。”林芝芝巧然嫣笑,看向杨勉的眸光一片温柔,对于徐士第的调侃,深有体会。
杨勉见窗外的太阳已然西斜,不与徐大学士做口舌之争,盯着老人的双眼问道:“徐大学士,朝廷准备付出什么代价来换回三皇子?”
林芝芝见他说起正事,忙铺开纸张,毛笔蘸上浓墨,把刚说的那些话,一字不落的记了下来。
徐士第也正了正脸色,不答反问:“说你的条件吧?”
“也好,想必徐大学士从江知府那里已经知道了我的条件,为了郑重其事,我再说一遍,嘉兴、绍兴、台州、宁波四地归我所有,大炎治下与那四地的接壤边境,不得部署大军、不得管控人员来往、不得阻碍商贸交易,以上四点,只要炎朝答应了,交割完毕之时,就是三皇重获自由之日。”
徐士第对于杨勉的这些要求,昨日就听江左城汇报过了,杨勉此时再提出来,老人觉得无甚新意,同时也觉得无非就是杨勉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坐地还钱,那种市井手段而已。老人眼露蔑视,手指敲击桌面,一字一句地回道:“你似乎还漏了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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