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老,这里便是我舟山拘留所了,性质与府衙的监狱相同,都是监管那些尚未定罪的犯人。你老评评,我这拘留所与炎朝治下的府衙监狱相比,孰好孰坏?”杨勉说这些话的时候,脸色谦逊,有如在求教一般。
徐士第斜了他一眼,脸上笑容不减,反问道:“老夫只看见其表,而不知其里,该如何评判?”
听了徐士第的回答,杨勉在心里暗骂老狐狸,又想到昨天便安排下去的事,就感到底气十足,把手往右前方一伸,“徐老,这边请,去看看里子如何?”
拘留所是一栋四层高的长方形大楼,一楼是监管人员的办公场所的宿舍,二三四楼的布局就如他前世的职工宿舍,中间是人行通道,两边是关押犯人的监舍。在监舍的外面,又是人行通道。这样一来,就有三条人行通道。这样做的好处,在有紧急的情况下,疏散人员快。
还有一个好处,长方形的监舍两边都开有窗户,从外面照进来阳光就算不能直射进中间的走廊,却可以带来一些明亮,使得中间这条走廊就算不点油灯,也足以视物走动,不存在黑暗一说。
监舍分两级,一级监舍关押普通嫌犯和不涉及机密的一般官员。二级监舍关押涉密人员和高级高员。
在把监舍设置成两个级别的问题上,他和马逵等人还发生过争执,这主要是马逵等人是个死脑筋,不知道变通。他们在杨勉的独裁强压之下,表面上接受了君主立宪制度。这样一来,对于公平公正就很重视,在他们的眼中,只要犯了罪,不分平民官员,就该一视同仁,住一样的监舍,吃一样的饭菜,而不能搞出三六九等来。
杨勉作为制度的制定者,当然知道公平公正的正常性和重要性。但是,事有特例,没有一成不变的事例。在某些事上,就应该有弹性,有变通。就如在涉密一事上,把涉密人员和普通犯人关在一起,合适吗?肯定不合适。为了这个问题,他和马逵等人争执了三天,终于,凭着他那三寸不烂之舌,把道理掰开揉碎,反反复复无数遍,终于把那几个和他唱对台戏的死脑筋给说通了,说服了,说得他们翻白眼了,这件事也就定了下来。
“公子好!”
“你们好,辛苦了!”
时有这样的对话在长长的走廊里响起,杨勉习以为常。徐士第冷眼旁观,把些对话记在心,把墙壁上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八个黑色大字也记在心里。
两米宽的走廊里,干净整洁,没有任何杂物摆放在走廊里。空气清新,只有砖石和木料传出来的那种大自然的味道。而朝廷治下的监狱里,各种臭哄哄的味道混杂,令人闻之作呕,两者相比,何异于天壤之别。
从走廊头到走廊尾,徐士第不停的与杨勉低声交谈,从他那沉重的语气和以询问为主来看,拘留所对他的影响很大。
徐士第隔三差五的还会在监舍门上的窗口驻足,仔细察看监舍内的情况。以他所见,没人住的监舍,和有人住的监舍,床铺被褥差不多都一样,整齐整洁。
他实在没有想到犯罪的人,还有这般好的居住条件,这完全出乎他的预料,很想找到一些缺陷去为难杨勉,也好打击杨勉暗藏的嚣张和骄傲。可看了那么多的监舍,也只有三间监舍关有犯人,那些犯人待在里面,都是老老实实的,有睡觉的、有坐着发愣的、有不停走动的,就是没有喊冤叫曲的。
徐士第很想听到看到有人喊冤叫曲,至少也可以以此诘问杨勉是否搞出冤假错案,调和一下他那颗极度失落的心。
二楼看完了,站在楼梯口,杨勉笑着问徐士第:“徐大人,还上去否?”
“上,当然要上。”徐士第再也笑不出来,看着杨勉那张如烂桃花般的笑脸,似乎藏有挑衅之意,心里竟然莫名生出怒气,有些后悔带孙女徐佩佩来了。
上面两层楼里的监舍,除了整齐整洁,便是寂静无声,空无一人。看完后,徐士第脸色阴沉,往下走的过程中,福至心灵,终于想起在二楼的监舍中,那些犯人都被剪掉了长发,只留了半寸不到的样子,他心有所得,以为抓住了可以诘难杨勉的把柄,兴奋之下,竟然忘记问三皇子关在何处了。
同时,他也在暗想,待回到京中,定要和那些没有人性的酷吏好生说道说道——什么是人性化管理。他能这般想,只能说是书生气犯了,这里只是一处拘留所,还是在杨勉特意叮嘱下,为了迎接他这位大学士,才弄出今天这般样子。并且岛上只两千来人,又能有几个作奸犯科之辈,如果犯人多了,怎么有这般好的环境?
杨勉心善不假,那也要看是对什么人,如果是大奸大恶之辈,他有的是狠辣办法伺候。就连在造船厂抓的两百名官兵,白天在工地干苦力,晚上睡在草屋里的大通铺上,那里的环境和这拘留所比起来,同样是天差地别。这样看来,杨勉并不是什么善茬。
老少二人刚来到操场,就见三皇子从一旁迎了过来,见到杨勉和徐士第,直接忽略了杨勉,大声说道:“徐大学士,你终于来了!”
他的话刚说完,站在那里眼圈就泛起红来,一副小孩子受了天大的委屈,见了亲人一般,恨不得和徐士第抱头大哭一场。
“三殿,老夫来迟了,你在此可有受到折辱?”徐士第才不管杨勉就站在旁,问出了极其关心的问题,还伸手在三皇子的肩上拍了拍,以示安慰。
三皇子用幽怨的小眼神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杨勉,没有直接回答徐士第的问题,只是那颗被剃成和尚头的脑袋不经意地点了点,嘴里同时问道:“大学士,你是什么时候到的?父皇……身体可好?”
三皇子的点头动作,说起他父皇时的转话,都没有逃过杨勉的眼睛和耳朵,杨勉知道他在这里,眼前这两人除了说些家长里短的废话外,肯定不会说及实质上的问题。为了凸显他那“宽阔”的胸怀,哈哈一笑说道:“徐老,三殿下,你们有很长的时间未曾见过面了,想必有很多心里话要说,我就不在这里碍眼了,去看看那些管教在干什么。”
他到实诚,话一说完,也不等三皇子和徐士第说些挽留或感谢他的话,转身就走了。
徐士第看着走远的杨勉,摇了摇头,拉着三皇子往操场边的木椅处走去。一边走,一边问道:“三殿下,你把被抓的整件事都如实说清楚,老夫才好找那逆贼谈判。”
他嘴里的逆贼当然是杨勉,和杨勉在一起时,自然要叫杨公子或杨勉。与三皇子在一起时,当然要称呼其逆贼了。
“大学士,事情是这样……”
操场边的长木椅上,徐士第一边听三皇子诉苦,一边还时不时的接着三皇子的话,骂上几句逆贼,看那副样子,就是一位忠心可昭日月的大忠臣。
舟山别院癸号别墅,当纪无双到来时,春蔓已在这里半天了。她看着迎出来的两女,一怔过后便明白了春蔓为什么会在这里——春蔓以前是世瑶公主的婢女,而世瑶公主与徐家关系比较好,那么春蔓和徐佩佩相识也就不奇怪了。
三人在厅里坐定,寒喧了几句后,纪无双便问道:“徐小姐,你这还是第一次出远门吧?”
“纪姐姐,是的,我都十八岁了,还是第一次离开京城,就是没想到,舟山岛竟然这么远。”徐佩佩的声音清脆,洁白无瑕的瓜子上染着红晕。
纪无双听到徐佩佩才十八岁,心有所感,她十八岁的时候,还在江湖上飘泊,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而徐佩佩有个好出身,十八岁才出过一次远门,人与人相比,还真是天壤之别。
她来陪徐佩佩主因是怕徐大学士不在,让一个贵小姐没人陪,而她做为女主人,当要尽到地主之谊。次要的原因,就是摸摸这位徐小姐远来的真实意图。凭着她一个女子对男女之情的敏感,总觉徐佩佩这次来舟山岛并不是为了增长见识,而是有的放矢——为了杨勉。
纪无双心有所想,故作亲近地问道:“十八岁可是一个好年纪,想我十八岁时,过的是着穿不暖、吃不饱,每天还提心吊胆的日子,哪里有徐小姐这般好的福气,可以随徐大学士四处增长见识。”
“纪姐姐,你对我就直呼其名吧,这样还显得亲热一些。”徐佩佩笑着说道:“纪姐姐,你那个时候过的是辛苦,可现在就幸福了,这便是苦尽甘来。”
徐佩佩一口一个纪姐姐,加之那张小嘴会说,听得纪无双的戒心放下不少。想到徐佩佩后面话里,虽然说的是自己苦尽甘来,可在无形中夸了杨勉的好。她很有深意地看了徐佩佩一眼,笑着说道:“那好啊,就叫你佩佩吧,不知佩佩可否定下亲事?”
女子在一起,聊这些私房话也属正常,徐佩佩听她问起这等私密话,脸上也是绯红一片,嗫嚅着,半晌才回道:“未曾定下亲事。”
“你呀,女子青春易逝,红颜易老。年方双八就当嫁人,你为何还未定下亲事?难到是你的眼光太高,还未挑出意中人?”春蔓对于徐佩佩还未定下亲事表现得有些奇怪,心想以徐佩佩的出身和学识,应当早就定了亲事,只是还未过门而已。
“春蔓,哪有你说的那般不堪。女子虽不比男子治国安邦,也是社会不可或缺的存在,怎能急匆匆就嫁出去?”
徐佩佩说到这里,眼珠子一转,马上又说道:“还好意思说我,你还不是过了双十岁纪才嫁给了心仪之人。”
“你是豪门小姐,又是名满京城的大才女。我是谁,公主身边的婢女,婚嫁哪能自己作主,如果我有你那般身份,或许早就当了……”
“当了娘亲?你羞也不羞?”
“这有何可羞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话没错吧?”
“真不愧是世瑶公主身边的大丫头,跟她一样豪爽奔放,明明是一件羞人之事,也被你说得那般冠冕堂皇。”
从徐佩佩和春蔓的对话中,不难看出这二人的关系不一般,互怼起来各不让。现在倒把纪无双这个事实上的大妇给晾在了一边。也是,纪无双本就不喜多话,见春蔓和徐佩佩互怼,她还乐于其中呢,听到那两女说的有趣,还以笑声以作助兴。
“你呀,就是心气太高,眼光挑剔。我可听说了,京中那些勋贵豪门子弟,无不对你仰慕倾心,你府上的大门,都快被他们给踏破了,就为迎娶你这美丽又知书达礼的名门闺秀。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就是因为那些勋贵豪门子弟太多,反而被你挑花了眼,不知取舍,就成了现在这般景象。”
春蔓以前本就尖牙利嘴,怼起杨勉来也是毫不客气。自从她嫁给杨勉后,反而把以前那言辞犀利的性子给收敛了很多,变得理性多了,偶尔出口还引经据典,说得条条在理。
纪无双和徐佩佩听完这篇大论,都很惊奇地看着春蔓,似有不曾相识之感。是的,春蔓以前在京时,和徐佩佩相见的时间不多,但她那犀利的言辞还是给徐佩佩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纪无双和春蔓相处的时间虽然多,但交流甚少,毕竟她在嫁给杨勉之前,随时都陪在世瑶公主身边,根本没她说话的份。她嫁给杨勉后,又出了杨勉和世瑶公主分道扬镳那档子事。虽然被纪无双所救,带回岛上,但她始终自卑于身份,和其她几女的交流并不多。
纪无双很是好奇地看着春蔓问道:“春蔓,你这知识增长得可快了,说出来的话都变得文绉绉的,可是那个登徒子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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