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还在笑,天幕画面已然切换。
是一段聊天录频。
聊天界面顶端备注名“妈”。
第一条消息从右侧弹出。
“妈,我数学考到了你的年龄。”
左侧几乎是秒回。
“你总是考四十多分,你的数学真的要补一下。”
屏幕静止了片刻。
右侧正在输入,弹出两个字。
“不是。”
左侧回复的很快:“那是多少分?”
右侧回复“18”,后面紧跟着两朵玫瑰、两颗爱心、一个亲吻的表情。
屏幕顶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大约两秒。
然后左侧弹出信息,只有三个大拇指。
~~~
评论区:
〖老妈:对喽,就这么考。〗
〖老妈:姐,要不咱别念了吧。〗
〖看似乐了,实则是没招了。〗
〖嗯,晚上爸爸会用七匹狼告诉你妈妈的真实的年龄。〗
〖那年18,家长会中,站着如喽啰,那时我含泪发誓各位,必须看到我。〗
〖高三的时候跟老师说过:老师给我多少分,祝老师活到多少岁。
老师说:我已经活过了你分数。〗
~~~
大明,万历年间。
“后世试卷不是有选择题吗?蒙也不止蒙十八分吧,怎么着也能蒙对几道。”
“选择题就几道,兴许就蒙对了那几道才有十八分,其余的大题一道不会。”
“啊?其余的题一道不会?”
“这有什么稀奇的,明经科还能瞎编几句圣人之言糊弄过去。”
“数算这东西,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想瞎编都无从下手。”
“你让一个没摸过算盘的人去解田亩题,他连式子都列不出来,编什么?”
“怪不得明算被取消了。”旁边有人恍然大悟般接了一句。
“你这话就说岔了,明算被取消,不是因为难,是因为不清贵。”
“唐末至今,擅长明算者多是吏员,你见过几个当官的会打算盘?”
唐时科举分常科与制科。
制科由皇帝临时下诏,选拔非常之才,不常设。
常科则包括秀才、明经、进士、明法、明书、明算六科。
其中明算地位最低,低到尘埃里。
根子在于魏晋清浊流之分的延续。
秀才、明经、进士中举即为清流,仕途通坦,可至三公九卿。
明法、明书、明算中举则为浊流,一辈子困在底层技术官的位置上,极少能升入中高层朝堂。
电影《长安的荔枝》里那个被上司坑去岭南运鲜荔枝的李善德,便是明算出身。
算了一辈子账,到头来还要替人填坑,就是明算中举者的真实写照。
明算考试地位低,但难度却一点不低。
明算科不仅要通算术、代数、几何、钱粮工程实务,还得兼修天文历法、推步定朔。
比今天的奥数还难上几分。
虽难,但又被瞧不起。
这就好比全国数学奥赛冠军、清北数学系毕业,分配工作时让你去乡镇当会计,还要被只会写花架文章的酸秀才指指点点,仕途的尽头不过是从乡镇会计熬成县市会计。
所以终唐一朝,明算中举者不足百人。
俗话说得好:你连数学都能学会,还有什么学不会?
数学好的那批人,但凡有半点法子去考明经、进士、秀才,绝不会选明算。
而数学不好的,根本考不上。
说句难听的,就算有人提前把考题送到你手上,你也未必能及格。
明算考试硬性规矩,答题必须三样俱全:
术曰,写原理、公式、解题思路。
草曰,一步步演算列式、推导过程。
答曰,最后结果。
三样少一样,直接黜落。
所以到了晚唐,因为应试者寥寥无几,加之藩镇割据、朝政荒废,明算便渐渐废置。
五代、大宋虽仍有算学教习,却再没有恢复明算科举。
王安石变法索性将这类伎术专科彻底废掉,从此正经科举只论经义文章,算学彻底沦为吏员之学。
(伎术:各类专业技能与特殊方术的统称,带贬义。)
自那以后,只有家境尚可的士绅子弟会学一点粗浅数算,免得日后做官被胥吏蒙骗。
寻常人家子弟只埋头苦读四书五经。
这种风气在清朝,达到了顶峰。
所以才有了“清朝与胥吏师爷共天下”的说法。
正经士人不屑精算,可钱粮赋税、田亩工程处处离不开算计,真正精通账法的全是吏员师爷,久而久之,基层实权全捏在他们手里。
那些科举出身的官员,人情世故八股文章说起来头头是道,一碰到账目核算,连九九八十一都要在心里默默捋一遍乘法表。
“听说朝堂准备恢复明算科。”
周思学忽然压低声音,说起自己近日听到的风声。
“你说的这朝堂,是陛下,还是内阁,还是六部?”
陈汝安端着茶盏,不急不缓地反问。
这三个名头,差别可大了去了。
徐彦霖也听说了,凑近身子压低声音:“是民意上达天听了。”
陈汝安一愣:“嗯???”
徐彦霖把声音压得更低:“王盟主那帮人,文必秦汉,诗必盛唐,讲究复古。”
“前阵子他们上书,说祖宗之法不可废,明算科也是古法,应当恢复。”
陈汝安更迷糊了,抬头看了一眼晚霞。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们最擅长的,就是利于自己的就是祖宗之法不可变,不利于自己的就是不合时宜的糟粕,怎么忽然上赶着恢复明算科?”
徐彦霖左右看了看,声音几乎低到只有三人能听见:“海公还在查他们。”
“哦~~~”
陈汝安眉头舒展,脸上浮起一个“原来如此”的笑容,缓缓点了点头。
“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
周思学笑着把话头拨回去:“管他恢复不恢复,反正我不去考,不是瞧不上,实在是不会。”
三人对视一眼,同时大笑。
四书五经,只要有人教,肯下死功夫,考不上贡士举人,考个秀才还是有指望的。
可明算,不是光靠死记硬背就行的。
《孙子算经》、《五曹算经》、《九章算术》、《海岛算经》、《张丘建算经》、《夏侯阳算经》、《周髀算经》、《五经算术》、《缀术》、《缉古算经》、《三等数》……光听书名就头皮发麻。
西洋传教士又带来了西洋算法,天幕还时不时往外蹦后世数算的只言片语,要学的只会越来越多。
刘徽、祖冲之、赵爽、秦九韶、李冶、杨辉、朱世杰排着队来给你当师傅,七个人教一个,不会还是不会。
这玩意儿,真的是: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笑过一阵,众人又把话题转回了天幕上那个小孩。
“这娃娃,算数不行,哄人倒是一套一套的。”
“还好是生在后世哦。”周思学捋着胡子感慨了一句。
“嗯?不在后世又怎样?”陈汝安侧头看他。
“哈哈,生在咱大明,指不定就是另一个王振。”
众人哈哈大笑。
笑声飘到街面上,混进应天府傍晚的嘈杂里。
分不清是在笑后世的娃娃,还是在笑别的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