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真武依旧没有松口
＂妖言惑众！＂
他的声音冷硬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那双曾经因震惊而闭上的眼睛，此刻重新睁开，眼底不再是茫然，而是更深的愤怒，是一种被谎言激怒的、扞卫信仰的愤怒
＂这些所谓的证据，谁知道是不是你们用什么妖法伪造的？谁知道那些画面里的人是真是假？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故意抓了几个无辜者，逼他们演戏，就为了抹黑玉帝、动摇三界根基？＂
他抬手指向缝嘴，指尖几乎要戳到那张电子面具上
＂你一个连脸都不敢露的怪物，一个混在黑衣人中助纣为虐的家伙，现在拿着几段不知出处的影像，就想让本座背弃追随数千年的至尊？做梦！＂
缝嘴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真武，电子面具上是一种近乎疲惫的、连解释的欲望都被抽空了的表情
他忽然明白了，这个人可是真武大帝啊，是追随玉帝数千年的帝君，是那个把忠诚刻进骨血里、把玉帝二字等同于正义的人，他不是看不到那些画面，他只是不敢看，或者说，他看了，但那些画面和他心中那个玉帝的形象冲突得太厉害，所以他选择了不相信
因为一旦相信，他这数千年的追随就成了笑话，他为之战斗的一切就成了泡影，他誓死扞卫的信仰就成了最肮脏的谎言
这个代价，他付不起
所以他不信，缝嘴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极轻，透过电子合成音传出来，竟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疲惫，小声喃喃道，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累了，毁灭吧＂
他不再试图解释了，因为他明白，有些人是叫不醒的。不是因为他们睡着了，是因为他们根本不想醒
＂我先回去了，这里有人不信任我，我留着也没用。接下来该怎么办，你们自己商量吧＂
＂站住！＂
真武的暴喝如惊雷炸响，掌中光刃再次凝聚成形，整个人化作一道玄光，直直朝缝嘴扑去，那速度比之前更快，杀意比之前更浓，这一次，他没有留手，也不会再被任何人拦住
缝嘴头也没回，就在真武即将触及他的瞬间，一道玫瑰色的传送门在他身后骤然开启，缝嘴脚下一蹬，整个人向后一翻，如同一片落叶，轻飘飘地落入门中
真武的玄光刃斩在门框上，爆出一团刺目的光，却只斩碎了空气
传送门急剧收缩，眼看就要闭合
就在那一瞬间——
缝嘴的手从门里伸了出来，将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准确无误地塞进了哪吒手里
然后，手缩了回去
传送门彻底闭合
玫瑰色的光芒消散，洞窟内只剩下真武愤怒的喘息声
在没人的时候，哪吒打开了字条
「斜月三星洞」
「去找那个可以告诉你们一切的人，你们四个去」
＂斜月三星洞？＂
至少现在，有了一个方向
斜月三星洞
那个可以让他们知道一切的地方
深夜，月光很淡，像是被什么东西滤过一层，落在地上的时候已经没什么温度，四个人影先后从不同的方向摸到这片无人的角落，动作都很轻，显然不想惊动任何人
第三个到的是杨戬
最后一个到的是孙悟空
来得都很慢
不是迟到的慢，是那种……不太情愿的慢，月光下那道身影拖得老长，一步三晃，磨磨蹭蹭，完全没有平日里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
哪吒懒得寒暄，直接把那张纸条亮出来，往孙悟空与杨戬面前一怼
＂这地方，认识不？＂
月光下，斜月三星洞五个字清清楚楚，孙悟空瞳孔紧缩，难怪他今天一直有种不对劲的感觉，原来是这个
他站在那里，盯着那张纸条，一动不动，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哪吒的眉头皱了起来
＂说话＂
孙悟空没动一点嘴
＂猴子？＂
孙悟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从那纸条上移开，落在哪吒脸上，又移向敖丙，再移向杨戬
＂俺……俺不能去＂
哪吒的眼皮跳了一下，杨戬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能去？什么意思？＂
孙悟空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垂着眼，看着地面
杨戬沉声开口：＂孙猴子，你知道什么？＂
这一声问得很直接，孙悟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他依然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月光把他那身金色的毛发照得发白，像一尊被遗忘了很久的、正在风化的石像
哪吒把纸条收起来，揣回袖子里，然后往前迈了一步，站到孙悟空面前
他比孙悟空矮很多，仰着头才能看到对方的脸，但他的气势一点都不矮，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温度，只是直直地盯着孙悟空，盯着那双躲闪的、不敢与他对视的火眼金睛
＂你知道什么？
孙悟空终于抬起了眼，他看着哪吒，看着这个站在他面前、矮他一个头却气势逼人的人，看着他眼睛里那种不管不顾的、好像什么都敢撕碎的狠劲
＂俺…… ＂
声音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他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是想推开什么，那毛茸茸的手指在月光下微微发抖，攥紧，松开，又攥紧
最后，他说：＂俺答应过的＂
这句话很轻，轻到几乎被夜风吹散，但哪吒听见了，敖丙听见了，杨戬也听见了
＂答应过？答应过谁？答应过什么？＂
杨戬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沉得像雷，孙悟空没有看他，他只是看着脚下的地面，看着月光投下的自己的影子，看着那影子缩在自己脚边，像一只沉默的、不会说话的猴子
＂俺答应过……不会说出半个字的＂
他的声音很慢，很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带着血，带着锈，带着他不知道藏了多少年的东西
＂俺也不会跟你们一起去＂
他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嘴，那嘴巴抿成一条线，紧紧的，死死的，像是要这辈子都不会再张开，夜风吹过，吹动他的毛发，吹动他的衣袍
哪吒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看着孙悟空，看着这个平日里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猴子，此刻像一座山一样杵在那里，压着什么，扛着什么，死也不肯松口
敖丙叹了口气，他上前一步，站到哪吒身边，轻轻按了按哪吒的肩膀，像是在说算了
杨戬也没有再追问，他只是看着孙悟空，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但那条竖缝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走吧＂
敖丙看了看哪吒，又看了看孙悟空，最后什么也没说，跟了上去，杨戬走在最后，他路过孙悟空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那只沉默的猴子一眼
＂你答应过的人，现在还守得住那个秘密吗？＂
孙悟空的肩膀颤了一下，他没有回答，杨戬也没有再等。他迈开步子，跟上哪吒和敖丙，消失在夜色里
只剩孙悟空一个人，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久到深海中的月光都偏移了三寸，然后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藏着一道疤
一道很久很久以前留下的、从来没有真正愈合过的疤
是心病，谁能在齐天大圣上留下深刻的疤呢？
＂师父…… ＂
没有人会知道，斜月三星洞，灵台方寸山，那个教他七十二变、教他筋斗云、教他做人的老人，那个最后对他说＂你走吧，以后别提我是你师父＂的老人
那个他答应了永远不会说出、永远不会提起的老人，孙悟空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金箍棒，曾经大闹天宫，曾经打过无数神仙妖怪，可此刻，那双手只是在微微发抖，什么都握不住
＂……对不起＂
他对着月光，对着那个不知道还在不在的老人，对着自己心里那道永远愈合不了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