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阳的目光紧紧盯着华与,洞中的火光跳跃,映照着他冷峻的面庞,投下一片片阴影。
华与的沉默像洞口湿冷的苔藓。
洞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火炭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俘虏们粗重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那帮俘虏,没有人反抗,也没有人大喊冤枉,有些反而失声痛哭。
很显然他们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此时再做什么也于事无补。
景阳的目光从华与惨白的脸上移开,扫过那些蜷缩在角落、衣衫褴褛等待被擒的仓吏。
他们眼神空洞,面无血色,仿佛生无可恋一般。
“将军,清点过了”
先前那机灵的士兵快步走来,压低声音,难掩兴奋。
“洞里连贼人带仓吏,一共七十四人。粮食……粗粗看去,怕是不下五十万石!真是不知道他们怎么运来的!”
五十万石!
景阳心头一跳。
这数目,几乎坐实了这就是河阳仓丢失的那批官粮!
他原以为只是找到了失踪的人,没想到竟是连赃物一并起获!
这功劳,可比预想的还要大上许多。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走到那被绑得结结实实的刀疤脸面前。
这人虽被按跪在地,却仍梗着脖子,眼神凶狠地瞪着景阳,像一头落入陷阱却不肯服输的野兽。
“说出谁指使的?或许我能饶你一条狗命!”景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沙场磨砺出的铁石质感,撞在洞壁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刀疤脸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咧开一个狰狞的笑:“呸!要杀就杀,哪那么多废话!”
景阳并不动怒,只是缓缓蹲下身,平视着他:“硬气?很好。我就喜欢硬骨头。不过……”
他话音一转,目光扫过其他刀手“你不说,总会有人说。”
随即他又看向一众仓吏以及瘫倒在地的仓使华与“你们费尽心思把他们弄来这里,又逼他们交了‘投名状’,总不会是为了请他们做客吧?他们中间,总有没那么硬气的。”
刀疤脸自然清楚,这些人只要有一人说出来,他们就全都是死罪,此事几乎已成定局。
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又变得凶狠,却抿紧了嘴不再开口。
景阳站起身,不再看他。
他知道,这种亡命徒,一时半会儿撬不开嘴。
“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抓到人一切都好办了,而且,只要他把人送到,此事就和他没关系了。
“你回一趟驻地,将我们所有的兄弟都调过来,护送这些家伙上路,早去早回,切忌走漏风声!”
现在景阳只需要提防半路截杀就好了。
“要不要告诉邢少卿?”准备前去传令的兵士说道。
“请他一块过来吧!”景佑思虑片刻说道。
这么大规模的调动肯定瞒不住,正好请邢灏过来办好交接。
无论是贼人还是粮食,都需要有人接手。
显然邢灏就是最合适的!
“河阳仓到底发生了何事?”景阳一时间心情大好,百无聊赖地对着华与问道。
景阳的声音犹如寒夜中的利刃,划破山洞内紧张的空气。
华与浑身颤抖,一众仓吏眼神躲闪,腿脚瘫软,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打湿了面前的土地。
“不说,要不让我猜猜!”景阳戏谑道,反正现在也没事,只要守着这些人别丢就行,只要大部队一到,万事皆安。
“河阳仓的粮食早就被你们盗窃一空,恰逢原武县县令和县丞被抓,大理寺彻查!你们担心波及到尔等”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掘堤使其冲毁河阳仓,掩盖罪证!”
“那些不愿意和你们同流合污掘堤的,都被尔等杀死扔进了乱葬岗,我猜的可对?”
“你可知你们掘堤有多少人受灾?有多少人死亡?又有多少人流离失所?”这般逼问着,景阳就想要拔剑和他们讲讲道理。
最终只是狠狠踹了躺在地上的刀疤脸几脚。
一众已经被绑起来的仓吏,回忆起当时的场景,眼中满是恐惧,身体抖得愈发厉害。
“你……你怎么……”华与活见鬼一样,这人就好像亲眼所见一般。
“是他们胁迫我们的,对对,是他们胁迫我们的,若不按他们说的做,他们就杀光我们所有人。我们……我们实在是害怕,只能听从他们的命令。”华与说着,“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额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好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们也是被逼无奈啊,求将军饶命!”那些仓吏齐齐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竭力挽救自己的余生。
夜,长的令人厌烦,听着洞里的哭嚎,景阳刚才的好心情全然没了。
“将他们的嘴都给我堵上!”一人又踹了两脚,景阳这才出气。
离开洞口,他才觉得空气无比甜美,和脏东西待在一块,真的让人有想要拔剑的冲动。
景阳站在洞外,深深吸了一口雨后清冽的空气,试图将胸腔里那股混杂着血腥、恐惧和背叛的浊气排出体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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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里的哭嚎声被布料闷住,变成了模糊的、令人更加烦躁的呜咽。
他按了按眉心,只觉得这一夜的漫长,胜过以往任何一场鏖战。
“将军,都堵严实了。”亲兵上前低声禀报,小心地观察着他的脸色,不过脸上的兴奋溢于言表。
景阳点了点头,目光投向漆黑的山道尽头。
“援兵和邢少卿还有多久能到?”
“现在时间还早,最迟天亮前一定能赶到。”
“洞内洞外,加派双倍人手看守,打灭火把,不许任何人靠近,也不许任何异常响动。”景阳的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在邢少卿来之前,我要这里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也飞不出来。”
“是!”
命令被迅速执行下去,仅有的几个火把全被灭掉,所有兵士全然被黑暗包裹,只有洞里残余的灰烬被重新燃起,但是在外边,却是看不到多少火光。
兵士们的身影被拉得长长,投射在岩壁上,如同森严的守卫。
景阳踱步到一旁,找了块还算干燥的大石坐下,佩剑横在膝上。
他闭上眼,却在想另一件事。
五十万石粮食。
什么人需要囤积五十万石粮食?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军中,这才是最恶心的。
他同样出身将门,自然知道事情轻重,若真是将门犯的案,所有将门恐怕都要受到猜忌,甚至清洗。
这是任何一个皇帝都不能容忍的。
事实证明,王清晨的推断一点没错。
但这背后仅仅只是贪腐吗?
若牵扯更多,又会牵扯到什么?又会牵扯到谁?
一切都还未知。
夜色愈发浓重,山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景阳坐在冰冷的山石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剑鞘。
洞内的呜咽声渐渐低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士兵们沉稳的巡逻脚步声和铠甲偶尔摩擦的轻响。
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山道尽头终于传来了密集却刻意压低的马蹄声和脚步声,火把的光晕在黑暗中谨慎地移动,如同一条蜿蜒的暗火长龙。
景阳豁然起身,目光锐利地投向声响来处。
很快,一队精锐士兵率先抵达,迅速接替了外围的警戒,动作干练,悄无声息。
紧接着,大理寺少卿邢灏在一众属官的簇拥下,疾步而来。
他官袍外罩着猩红的披风,脸上带着连夜赶路的疲惫,但眼神却清明冷静,第一时间便落在了被严密看守的山洞入口。
“景将军。”邢灏声音平稳,带着几分激动。
“人在里面?粮食也在?”
“邢少卿。”景阳抱拳回礼,侧身让开洞口。
“贼首、从犯、仓吏共计七十四人,尽数在此,无一漏网。粮食堆满了里面的洞室,应是河阳仓失窃官粮无疑。”
邢灏点了点头,并未立刻进洞,而是先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布防,微微颔首表示满意。
“将军用兵如神,行动迅捷,此番立下大功,本官定会如实上奏。”
“分内之事。”景阳语气平淡,并无多少喜色。
“只是此案牵涉甚广,恐非止于贪腐。邢少卿还需谨慎。”
邢灏目光微凝,深深看了景阳一眼:“将军似有所指?”
景阳压低声音,仅容两人听见。
“这几十万石粮食,非寻常贼匪或仓吏所能轻易吞下、转运、匿藏。其背后或有更高层面的谋划……”景阳也只是提醒一二。
邢灏沉默片刻,脸上看不出喜怒,只道:“陛下要的是真相,水落石出的真相。无论牵扯到谁,大理寺的刀,都不会钝。”
他话锋一转,继而说道“先进去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山洞。
火把重新点燃,跳动的火光将洞内情形照得分明。
被捆缚的贼人大多面露凶悍或不甘,而仓吏们则面如死灰,眼神躲闪。
华与见到邢灏的官服,更是浑身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邢灏的目光扫过众人,继续朝里走,目光最后落在那堆叠如山的粮袋上。
他走上前,亲手划开一个麻袋,饱满的米粒倾泻而出。
他捻起几粒细米,放在口中嚼了嚼,又仔细看了看成色。
“是新粮,保存尚好,确是官仓规制。”邢灏语气肯定,随即下令。
“来人,即刻清点数目,登记造册!将所有案犯分开看押,严加审讯,尤其是仓使华与和那名贼首!”
“是!”属官与士兵们轰然应命,立刻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
邢灏则将景阳引到一旁稍僻静处,声音压得更低。
“将军方才所言,与本官猜测不谋而合。掘堤毁仓,盗运匿粮,绝非仓吏与寻常匪类能独立完成。其目的,也绝非仅仅为了掩盖亏空或牟取私利那般简单。五十万石粮食,这数目非同小可”
景阳眼神一凛。
这或是有人意图不轨,两人算是不谋而合,不过谁都没有将此话说出口。
“天亮之后,本官必如实上禀朝廷,将军若……”邢灏没有将话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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