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风已经带着初冬的锋利,刮过西大陆边境的丘陵地带时,卷起枯黄的草叶和沙尘。
天空是铁灰色的,低垂的云层预示着入冬的第一场雪。
艾露莎站在一处高坡上,深红色的铠甲在灰暗的天色中像一簇不灭的火。
她刚刚完成一个讨伐任务,清除这附近一群袭击商队的魔物。
剑已归鞘,但她的手还按在剑柄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下方荒凉的原野。
然后,她感觉到了。
很微弱,几乎要被风吹散,但确实存在,一丝熟悉到骨子里的魔力波动。那种深沉、内敛、带着星月气息的魔力,这世上只有一个人拥有。
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脚步转向,朝着魔力波动的方向疾行。
铠甲在荒草中刮出“沙沙”的声响,但她的动作很轻,很快,像一只追踪猎物的豹。
穿过一片枯死的白桦林,越过一条几近干涸的溪流,魔力波动越来越清晰。
艾露莎在一处断崖边停下。
崖下是个小小的谷地,谷地中央有座简陋的、用石头和泥巴垒成的小屋,屋顶铺着干草。
小屋旁,几个穿着破旧的孩子围着一个身影,那身影蹲在地上,正用绷带仔细地给一个孩子包扎手臂上的伤口。
艾露莎的呼吸停了一瞬。
是杰拉尔。
但和她记忆中任何一个杰拉尔都不同。
他穿着深灰色的、磨损严重的旅行斗篷,兜帽掀在背后,露出那头深蓝色的短发——比记忆中长了些,随意地垂在额前和颈后。
脸上有了风霜的痕迹,眼角有细微的纹路,下颌的线条更加硬朗。
他瘦了,脸颊微微凹陷,但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依然清澈,依然深邃,只是里面沉淀了太多艾露莎看不懂的东西,疲惫,平静,以及一种近乎死寂的哀伤。
他正专注地给那个大约七八岁的男孩包扎伤口,动作熟练而轻柔。
男孩忍着疼,小脸皱成一团,但没哭。
旁边另外三个孩子,两个女孩一个男孩,都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小脸脏兮兮的,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杰拉尔。
“好了。”杰拉尔打好绷带的最后一个结,声音比记忆中低沉许多,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但很温和,“这几天别碰水,每天来找我换药。记住了吗,塔克?”
叫塔克的男孩用力点头,小声说:“谢谢杰拉尔哥哥。”
“不谢。”杰拉尔拍拍他的头,站起身。
他很高,比记忆中更高,但背微微驼着,像是承担了太多看不见的重量。
他转身,对另外几个孩子说:“今天的故事就讲到这儿。天快黑了,都回家吧,别让父母担心。”
孩子们乖巧地点头,陆续跑出谷地,消失在山坡后。
杰拉尔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转身,似乎打算回小屋。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见了崖上的艾露莎。
时间仿佛凝固了。
风在两人之间呼啸而过,卷起枯草和尘土。
艾露莎站在崖上,铠甲在暮色中泛着冷硬的光。
杰拉尔站在谷地,斗篷在风中翻飞,像一只折翼的鸟。
他们对视着。
四年。
从杰拉尔叛逃出魔法评议会,乐园之塔也被毁。
整整四年零三个月又十七天,没有见面,没有音讯。
艾露莎在公会喧闹的大厅里,在深夜独自擦拭铠甲时,在每次看到星空时,会想起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
但她从不说,从不问。
她知道他在西大陆,知道他活着,就够了。
杰拉尔的表情在瞬间经历了无数变化,震惊,错愕,慌乱,逃避,最后归于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平静。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他的手无意识地握紧,指节泛白。
艾露莎动了。
她纵身一跃,从近十米高的崖上跳下,落地时轻盈无声,只有铠甲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她站起身,朝杰拉尔走去。一步一步,很稳,很慢。
杰拉尔没有后退,但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一触即发的弓弦。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艾露莎,里面翻涌着艾露莎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其中最明显的应该是愧疚,逃避。
艾露莎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这个距离,她能看清他脸上每一道新增的纹路,看清他眼底深藏的疲惫,看清他斗篷边缘磨损的线头。
“杰拉尔。”她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没想到的平静,“好久不见。”
杰拉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垂下眼,避开了她的目光,声音低得像耳语:“艾露莎……你……怎么会在这里?”
“任务。”艾露莎简短地说,目光扫过他,扫过他身后简陋的小屋,扫过地上散落的药瓶和绷带,“你呢?”
杰拉尔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谷地,掀起斗篷的一角,艾露莎看到他腰间挂着一把普通的、毫无装饰的长剑,剑鞘上有多处划痕。
“路过。”最终,他这样说,声音依然很低,“这里的村民……被魔物袭击,孩子们受伤,我……帮了点忙。”
艾露莎看着他。
四年不见,他变了太多。
那个史上最年轻的圣十大魔导士之一。
那个曾经骄傲、偏执、眼中燃烧着疯狂火焰的杰拉尔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这个沉默、内敛、眼中只剩下疲惫和罪孽感的男人。
但他给孩子们包扎伤口时的温柔,和记忆中那个在乐园之塔保护她的蓝发少年,隐隐重叠。
“你一直在西大陆?”她问。
“嗯。”
“做什么?”
“……走走。看到能帮的,帮一下。”杰拉尔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修路,治病,驱赶魔物,教孩子识字……什么都做。”
“一个人?”
“一个人。”
对话又陷入沉默。
风更大了,天色暗下来,远山轮廓模糊。
谷地里只有风声,和两人之间沉重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寂静。
“艾露莎,”杰拉尔忽然开口,他抬起头,这次没有避开她的目光,但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痛苦和愧疚,“我……对不起。”
艾露莎的心脏猛地一缩,呼吸都为之一滞。
四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平静了,但当这句话真的从杰拉尔口中说出来时。
那些被深埋的情绪——愤怒,失望,痛苦,还有更深处的、从未熄灭的牵挂,像潮水般涌上来,几乎将她淹没。
但她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永不弯曲的剑。
“为什么道歉?”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仔细听,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为一切。”杰拉尔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中挤出来,带着血和痛,“为乐园之塔,为欺骗,为利用,为……伤害你,伤害那么多人。”
“为我做过的所有……不可原谅的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他重新垂下头,看着自己沾着泥土和药渍的手,那双手在微微颤抖。
艾露莎看着他颤抖的手,看着他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的身影,看着他那头在风中凌乱的、深蓝色的头发。
记忆汹涌而来——乐园之塔阴暗的走廊里,那个拉着她的手说“别怕,艾露莎,我会保护你”的蓝发少年;
魔法评议会里,那个化名齐克雷因、笑容完美但眼神冰冷的紫发魔导士。
四年了。
她以为再见时,自己会愤怒,会质问,会拔剑。
但真到了这一刻,她发现自己只是……疲惫。
为他疲惫,也为自己疲惫。
“杰拉尔,”她开口,声音在风中有些破碎,“你知道,道歉改变不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