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
索尼动了。
渡边一郎签了一份内部文件。标题六个字。
“春季终端攻势。”
十万台MD机,压在经销商手里。经销商急了。两千五百一台的货,仓库里码了几千台。卖不出去就是死库存。
怎么办?
路演。
王府井百货门口。
一个临时搭建的舞台。三米宽,五米长。蓝色背景板。SONY的logo印了三遍。音响架了四个。功率拉满。
舞台正中间,一张玻璃桌。桌上摆着五台银色的MD机。灯光打上去,金属拉丝外壳反着光。
左边,一台CD机。右边,一台MD机。中间,一根线连着。
现场演示。
把CD里的歌,录到MD光盘上。实时录制。一首歌四分钟。录完,拔出来,塞进MD随身听。戴上耳机。
无损。
台下围了三四百人。
经销商雇了二十个促销员。统一蓝色马甲。统一话术。
“索尼MD,无损录制,随身携带。”
“两千五百块,送四张空白光盘。”
“今天现场下单,再送原装皮套。”
喇叭声震天响。传单满天飞。
西单、中关村、国贸、亚运村。
京城四个核心商圈,同时开干。
上海。南京路。淮海路。徐家汇。三个点。
广州。北京路。天河城。两个点。
成都。春熙路。一个点。
十个城市。三十二个点。同步路演。
声势浩大。
——
王府井。
下午三点。
一辆黑色皇冠停在百货大楼门口。
渡边一郎从车上下来。西装革履。胸前别着索尼徽章。翻译跟在左边。助理跟在右边。
渡边走上舞台。
掌声。
经销商带头拍的。
渡边拿起话筒。笑了笑。
“各位京城的朋友,下午好。”
普通话,带着口音。但比上次流利了些。
他拿起一台MD机。举高。
“今天我不讲技术参数。我只做一件事。”
渡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CD。
王菲的。
把CD塞进旁边的CD机。按下播放。
《你快乐所以我快乐》响了起来。
渡边按下MD机的录制键。
红灯亮了。
四分钟。
一首歌录完。
渡边把MD光盘取出来。塞进另一台MD随身听。戴上耳机。听了几秒。摘下来。递给前排一个女孩。
“你听听。跟CD有没有区别。”
女孩戴上耳机。听了十几秒。摇头。
“一样。”
渡边对着话筒:“这就是MD。所听即所得。”
掌声。
有记者举手。
“渡边先生,最近国内网吧里有一款叫际华静听的软件很火。年轻人都在网吧免费听歌。您怎么看?”
渡边把话筒换了只手。
“免费?免费的东西,就是最贵的。你在网吧听歌,一小时两块钱。听十首歌,花两块钱。买一台MD,两千五百块,听一辈子。哪个贵?”
记者又问。
“有人说,中国的年轻人更愿意接受MP3这种数字格式。您觉得呢?”
渡边笑了。
“中国的年轻人,需要被教育。”
翻译愣了一下。还是翻了。
台下安静了几秒。
渡边没停。
“他们需要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音乐。不是被压缩过的电子噪音。不是网吧里嘈杂环境下的凑合。是安静的,纯粹的,完整的声音。”
有记者追问。
“您提到的际华集团,他们的MP3播放器,就是那个透明盒子装电路板的产品。您现在怎么评价?”
渡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MD机。
“我上次说过了。那不是产品。那是电子垃圾的标本。装在标本盒里,很合适。”
笑声。经销商那边笑得最大声。
记者的笔刷刷刷地记。
——
同一天。
中关村飞宇网吧旗舰店。
二楼。三百台机子。满座。
耳机线拉得到处都是。
“际华静听”开着。歌放着。
一个戴眼镜的大学生摘了耳机。拍了拍旁边哥们儿的肩膀。
“哥们儿,这歌真他妈好听。但我回宿舍就听不了了。能不能下载?”
网管路过。摇头。
“不行。只能在线听。”
眼镜男急了。
“那我总不能天天泡网吧吧?一小时两块钱,我一个月生活费才三百。”
旁边有人接话。
“就是。要是能把歌拷到软盘里就好了。”
又有人喊。
“软盘才一点四兆。一首歌三兆多。塞不进去。”
“那怎么办?”
“不知道。反正我回家就没得听了。”
前台。吧台上摆着一台飞音一号。透明亚克力盒子。绿色电路板。耳机插着。
有人路过。好奇。戴上耳机按了一下。
歌出来了。
摘下耳机。看了看那个透明盒子。
“这玩意儿多少钱?”
网管说:“不卖。展示用的。”
“要是卖呢?”
“不知道。上面没说。”
那人念叨着走了。
这样的对话。一天发生几十次。
——
后海院子。
刘浩拿着一叠纸冲进来。
“哥!”
张红旗在树底下喝茶。
刘浩把纸拍在石桌上。
“全国五百家店,这周的反馈汇总。所有店长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张红旗拿起来。翻了两页。
每张纸上,写的都差不多。
“用户问能不能把歌带走。”
“有人问吧台那个透明盒子卖不卖。”
“有人说愿意出钱买。”
“有个学生说他愿意出三百块。”
张红旗把纸放下。
“时候到了。”
刘浩搓手。
“咱们该出货了吧?”
“不急。”
张红旗拿起电话。拨给丁雷。
“丁雷。飞宇在线首页,今天挂一个投票。”
“什么投票?”
“就一个问题。你愿意花多少钱,把网吧里的歌装进口袋带走?”
“选项呢?”
“三百以内。三百到五百。五百到八百。八百以上。”
“投票开放多久?”
“三天。”
丁雷挂了电话。一个小时后,投票页面上线。
蓝色横幅。大字加粗。
“你在网吧听过的歌,想带回家吗?”
——
三天后。
结果出来了。
总投票人数:十一万四千。
三百以内:百分之三十二。
三百到五百:百分之四十八。
五百到八百:百分之十五。
八百以上:百分之五。
百分之八十的人,接受五百块以内。
丁雷把数据打印出来。送到后海。
张红旗看了一眼。把纸翻过来。拿笔写了个数字。
499。
推给王先农。
“定价。”
王先农看了一眼。点头。
张红旗站起来。连拨两个电话。
第一个。老周。
“库里那一千台透明盒子,挑出来五百台。分十批。运到京城十家飞宇总店。每家五十台。摆在吧台上。不卖。只试听。”
老周领命。
第二个。李健群。
“健群。有个活儿。”
电话那头。李健群正在画板前。
“说。”
“飞音一号的量产版。代号。全套VI,外观,包装,模具。你来做。”
李健群放下画笔。
“什么风格?”
“年轻。便宜。酷。”
“外壳呢?还用透明的?”
“不。铝合金。拉丝。哑光银。”
“多大?”
“比zippo打火机大一圈。能揣进牛仔裤口袋。”
李健群想了三秒。
“给我两周。”
张红旗挂了电话。
王先农在旁边算账。
“红旗。铝合金外壳开模,加上量产线改造。第一批五千台的话,至少要再投三百万。”
张红旗看着院里的老槐树。新叶子密密匝匝的。
“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