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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37章 香洞武装
    月光把老宅的院子切成明暗两半。

    蛏子坐在阴影里,老黑靠在月光下,鱿鱼蹲在廊柱旁,蚂蚱倚着后门的框。四个人谁都没急着开口,就那么待着,像四块沉默的石头。

    何垚把梭温送出巷口回来,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

    他没凑过去,在堂屋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

    蜘蛛给他端了杯茶,他接在手里,也没喝,就那么端着。

    院子里安静得似乎只剩下虫鸣。

    “阿垚,”老黑先开口,“你觉得梭温这人怎么样?”

    何垚想了想,“聪明,有眼色,知道该往哪边站。他有自己的算盘,也有自己的底线。这两种东西在他心里哪个重,得分事、也分人。”

    蛏子点了点头。

    老黑看看两人,忍不住了,“蛏子,你就别卖关子了。这事你到底怎么想的?”

    蛏子没回答,反问老黑,“那你怎么想?”

    老黑愣了一下,然后开口,“我觉得能干。梭温那老小子虽然看着就精,但对阿垚还不赖。而且香洞这地方,也基本都是正经营生。咱们兄弟们要是能在这边落地,倒也不错。”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有些兄弟们跟了咱们这么多年,总不能一直这么漂着。年纪上去了,想法会变的……”

    鱿鱼在旁边哼了一声,“老黑你这话说的,好像以前过的就不是人过的日子似的。”

    老黑瞪他一眼,“你别抬杠。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蚂蚱倚着门框,始终没吭声。

    蛏子把目光转向他,“蚂蚱,你呢?”

    蚂蚱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我听蛏子哥的。”

    蛏子笑了,“听我的?我还没想明白呢,你听什么?”

    蚂蚱也笑了,笑得有点憨,“那就等你想明白了再说。”

    蛏子没再说话,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抬头看着高悬的月亮。

    “咱们营地,”蛏子忽然开口,“兄弟们多少号人?”

    老黑脱口而出,“一百五十三号。”

    “枪呢?”

    “长短家伙加起来,二百七十六支。弹药够打一场小规模遭遇战。”

    “车呢?”

    “五辆皮卡,三辆越野,二十辆摩托。”

    “钱呢?”

    鱿鱼接话,“账上还有二百多万漂亮币。兄弟们手里多少都攒了点,但那是他们自己的。”

    蛏子点点头,转过身来看着众人。

    “一百五十三个人,二百七十六支枪,二百多万美金。这点家底,放在缅北算个什么水平?”

    没人回答。

    蛏子自己说了,“算个屁!”

    老黑的脸色变了变,但没反驳。

    蛏子继续道:“真要是那种大势力想动我们,这点家底够干什么?人家一个园区,看门的都比我们人多。”

    鱿鱼忍不住了,“蛏子,你到底想说啥?”

    蛏子看着他,“我想说的是,梭温想组武装,我们这点人过去,够干什么的?当保安队长?还是当教头?”

    鱿鱼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老黑在旁边闷声道:“那你的意思是……不干?”

    蛏子摇摇头,“我没说不干。我是说,得想清楚怎么干。”

    他走到何垚身边,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

    “阿垚,你在这边待的时间最长,你看得比我们都清楚。我问你个问题。”

    何垚点头,“你问。”

    蛏子看着他,“香洞这个地方,往大了说,能走到哪一步?”

    这个问题直接把何垚给问愣住了。

    蛏子没催他,就那么等着。

    何垚想了很久,然后开口,“蛏子哥,我不知道。”

    蛏子挑了挑眉。

    何垚继续道:“香洞现在的情况,就是你们的眼睛看到的。货栈、钱庄、医馆、矿区……街坊们敢说话了,矿工们敢讨公道了。这些都是香洞的根基。”

    他顿了顿,“但根基只是根基。房子能盖多高,得看有多少人愿意往上添砖加瓦,也得看天时、看地利、看人和。我现在只能看到这一步,再往后的,得走一步看一步。”

    老黑在旁边急得抓耳挠腮,“你们俩打什么哑谜呢?到底干不干,给个准话!”

    蛏子站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

    “干不干,得想清楚三件事。”

    老黑精神一振,“给个痛快话吧你!”

    蛏子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是我们来这边,算什么性质?梭温的私人武装?矿场的护卫队员?还是香洞的地方武装?这性质可不一样。”

    老黑愣了一下,“不一样肯定是不一样。但对咱们来说其实区别不大。所以管他的呢……想那么多累不累啊!”

    蛏子瞪了他一眼,“私人武装,要听梭温的。他让打谁打谁,他让停手停手。矿区护卫队,要听矿业公司管理层的。矿场的得失就是至高利益。地方武装,以香洞的利益为基准点。香洞有寨老、有管委会、有规矩……规矩在那摆着,就不是哪一个人说了算的。”

    鱿鱼在旁边点头,“确实不一样。”

    蛏子收回一根手指。

    “第二,来之后我们吃什么?也就是以什么方式赚到度过最初阶段的钱?梭温今晚话里话外那意思,是钱的问题交给他,他来想办法……但我们是知道的,养这么多人,并不是笔小数目。他能想出什么办法?矿上的收益?还是他自己的腰包?可能吗?就算他有那么多的资产,可如果哪天他钱不凑手了,我们怎么办?何去何从?”

    老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蛏子继续道,“咱们一百五十三个人,吃喝拉撒、枪弹损耗、伤病抚恤,哪一样不要钱?这账不算清楚,我怎么敢动?生活不能靠情分撑着,情分是撑不了多久的。”

    他又收回一根手指。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到香洞之后,我们干什么?”

    他看着老黑,“如果真像梭温说的,先从护卫队干起,慢慢发展……一百多号人,护卫多少人?哪天会卡那边真来人了,十个、二十个,带着家伙来的,我们是打还是不打?”

    老黑想都没想,“打啊!不打等着挨揍?”

    鱿鱼冷笑,“一百多号人打人家一个足球队?是人干出来的事?”

    老黑不说话了。

    蛏子把最后一根手指收回去,握成拳。

    “这三件事想不明白,这事就不能干。干也是给别人当枪使,最后落不着好。”

    院子里安静下来。

    月光照着,虫在鸣叫,平时最闹腾的人此刻却安静的像一个个哑巴。

    好一会儿之后,老黑闷声道:“那照你这么说,这事就干不成了?”

    蛏子摇头,“我没说干不成。我是说,得把这些事捋明白了,才能干。”

    他把目光转向何垚,“阿垚,照你看,这三件事……有没有解法?”

    何垚道:“第一件事,身份问题……”

    他顿了顿,“如果是梭温的私人武装,那确实有问题。梭温这个人,聪明归聪明,但他不是那种能一言九鼎的人物。他上面有寨老,有管委会,有各方势力。世故的人,注定他不可能为了任何人和事把路走绝。今天说的话,明天未必作数。这是肯定的。但如果是香洞的地方武装……”

    他看向老黑,“香洞现在的情况,你们看到了。寨老顶着,管委会推着、街坊们跟着。这些东西可比一个人更靠谱。如果武装能纳入这个体系,那就不是听谁的,而是听规矩的。规矩定了,那是所有人都得守的!”

    老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何垚继续道:“第二件事,钱的问题……”

    “梭温看不透敢说他负责,那是他还不清楚这笔账。一百五十三个人,按缅北这边的行情,一个人一个月多少钱?装备维护多少钱?弹药补充多少钱?伤病抚恤多少钱?这些加起来,一个月多少钱?”

    他看向蛏子,“别说梭温一个人撑不住。就香洞现在整个体系,都未必。如果像钱庄、矿场这些东西慢慢起来了,是能养得起武装的。但如果现在打到人马拉过来,我们必须要想更务实的办法把人养活了才行。”

    蛏子点点头,“这个思路对。”

    何垚继续道:“第三件事,干什么的问题……”

    “护卫队的架构跟一个正规军团是完全不一样的。根本没有可比性。”

    他顿了顿,“我的意见要来就把大部队一起拉过来!搞就搞大的!我们自己的弟兄只要抱成团,谁也吃不下!”

    老黑眼睛亮了,“阿垚,你这话我爱听!”

    蛏子却皱起眉,“阿垚,你说的这些,都建立在香洞这个体系未来能撑起来的基础上。可,万一这个体系没撑起来呢?万一哪天寨老顶不住了,万一货栈倒了、钱庄赔了、矿区出事了,如何是好?”

    何垚沉默了。

    蛏子这个问题,问到了他最没底的地方。

    人心以及不可控因素。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蛏子哥,我回答不了。”

    蛏子看着他。

    何垚继续道:“我只知道一件事。香洞走到今天,不是靠谁一个人撑着的。是大家一起走出来的。货栈是马粟他们一箱一箱搬出来的,钱庄是阿强经理一笔一笔做起来的,医馆是秦大夫一个一个救出来的,矿区是梭温带着人一点一点改出来的。这些东西,比人靠谱。”

    他顿了顿,“如果哪天这个体系真撑不住了,那也是大家一起扛。扛得住就继续往前走,扛不住……至少我们努力过。”

    蛏子忽然就笑了。

    “阿垚,”他说,“你这话,比刚才那三件事的解法还让我踏实。”

    老黑在旁边懵了,“什么意思?”

    蛏子看着他,“意思就是,他心里有谱。不是那种把什么都算得死死的谱,是知道路该怎么走、走不动了怎么办的谱。学着点,这才是靠得住。”

    老黑挠挠头,“你们文化人说话就是绕。我反正没听懂。但蛏子你说行,那就行。”

    鱿鱼在旁边补了一句,“扛不住,大不了我们就各回各家,回去过以前的日子呗。谁怕谁!”

    老黑瞪他一眼,“你闭嘴!”

    蚂蚱还是倚着门框,但嘴角弯了弯。

    蛏子站起身,拍了拍手,“行。那这事,初步就这么定了。”

    他看向何垚,“阿垚,你明天找个时间,把梭温叫过来。咱们把这三件事,一条一条跟他掰扯清楚。他能接受,我们就试试。他接受不了,这事就再议。”

    何垚点头,“好。”

    老黑兴奋地搓手,“终于要干了!老子早就想玩票大的了。”

    鱿鱼在旁边泼冷水,“你先别高兴太早。梭温是梭温,可不是寨老。。”

    老黑瞪他,“这么好的事,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就是那寨老来了,都得求着咱们留下来!”

    鱿鱼懒得跟他斗嘴。索性把头转向另一边。

    月亮已经开始西斜,但还是很亮。

    “腊戍那个营地,”仰着头看月亮的蛏子,忽然开口,“咱们待了几年了?”

    老黑想了想,“快五年了吧。”

    蛏子点点头,“五年。五年时间,咱们在那个山沟沟里,躲躲藏藏……今天帮这个打、明天帮那个守。钱倒是也是赚了些,可咱们自己落下点儿啥了?”

    没人回答。

    蛏子自己说了,“没有。因为咱们没有根。腊戍不是咱们的根,营地也不是咱们的根。咱们过的,一直都是今天在这,明天不知道在哪的日子。今天还在帮的这个,明天可能就没了……咱们那些兄弟,跟了咱们这么多年,到最后能图个什么?做人最后不就是图个安稳吗?”

    他转过身,看着老黑、鱿鱼、蚂蚱……

    声音还在继续。

    “香洞这个地方,也许能给咱们个答案,或者说能给他们个交代。不是那种躲在深山老林里提心吊胆的安稳,是那种走在街上、暴露在阳光下的安稳。”

    老黑的眼眶有点发红,但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红压下去,“蛏子,你别说了。再说我这眼泪就下来了。”

    鱿鱼在旁边难得没抬杠。

    蚂蚱还是倚着门框,但腰杆挺直了些。

    蛏子走到老黑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但视线却看着众人,“行了,都早点睡。明天还有正事。”

    说完他转身进了屋。

    老黑抹了把脸,冲鱿鱼道:“还看什么看?睡觉!”

    鱿鱼撇撇嘴,跟着进去了。

    蚂蚱最后一个路过何垚身边时,脚步停顿了一下。

    “九老板,”他说:“谢谢你。”

    何垚一愣,“都是自家兄弟,谢我干什么?”

    蚂蚱笑了笑,没回答,也进去了。

    院子里一时间只剩下何垚一个人。

    蛏子刚才那番话,还在他耳边转。

    人的根。

    人生的安稳。

    何垚站起身,把手里那杯早就凉了的茶泼在墙根,转身也进了屋。

    房间里的灯熄了,老宅陷入安静。只有月光还继续照着这复杂的人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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