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堪堪洇开一抹鱼肚白，稀薄的晨雾像一匹轻飘飘的素纱，笼着沉睡的村庄。鸡鸣声还藏在各家的鸡窝里没醒，许前进就轻手轻脚地掀了被子，窸窸窣窣的穿衣声，还是把身旁的香玲给扰醒了。

    香玲揉着惺忪的睡眼，嗓音裹着刚睡醒的沙哑，带着几分不解嘟囔：“前进哥，你起这么早干啥呀？这天都还没亮透呢，外头指定凉得很。”

    许前进的动作顿了顿，没回头，伸手就去够床头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袄，几乎是脱口而出：“你先睡你的，不用管我。我得去看看美丽姐，昨儿个瞅着她咳得厉害，心里不踏实，想瞧瞧她今儿个好点了没有。”

    香玲一听，无奈地叹了口气，往暖和的被窝里缩了缩，又不放心地叮嘱：“那你去吧，把棉袄穿厚实点，可别冻着了，出门在外的，多注意点身体。”

    “知道了。”许前进应了一声，三两下就把棉袄套在了身上，又紧了紧腰间的旧布条，踩着一双磨得发白的旧布鞋，脚步匆匆地出了门。

    清晨的风带着股子凉飕飕的劲儿，一吹过来，许前进的脖颈就忍不住一缩。他连忙裹紧了棉袄，加快了脚下的步子，径直朝着周美丽家的方向快步走去。

    没走多大一会儿，周美丽家那扇斑驳的木门就出现在了眼前，门闩紧紧地插着，显然是一家人都还没起身开门。许前进也没多想，抬手就轻轻晃了晃门板，嘴里还压低了声音喊：“美丽姐，在家吗？”

    门里头很快传来了拖沓的脚步声，紧接着，门闩“吱呀”一声被拉开，木门开了一条缝，周美丽大哥那张带着些许睡意的脸露了出来。

    “呀，是前进兄弟啊！”周美丽大哥看到门外的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连忙把门拉开，脸上满是惊讶，“你咋起这么早啊？这才几点钟，我们家大门都还没来得及开呢。”

    “大哥，是我。”许前进搓了搓冻得发凉的手，脸上带着几分急切，开门见山地说道，“我过来看看美丽姐，昨儿个她不是还咳嗽吗？我寻思着早点过来，瞧瞧她今儿个好点了没有。”

    “快请进快请进！”周美丽大哥连忙侧身让他进来，一边引着他往里走，一边笑着感叹，“你这孩子，可真是太热心了，大清早的就跑过来了。快屋里坐，我去给你倒碗热水暖暖身子，外头指定冻坏了。”

    “不用麻烦大哥，我进去看一眼美丽姐就好。”许前进摆了摆手，脚步半点没停，几乎是小跑着穿过院子，直奔周美丽住的那间屋子。

    他轻轻推开虚掩着的房门，屋里的光线还暗沉沉的，周美丽正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脸色瞧着比昨天还要憔悴几分。

    听到开门声，周美丽转过头，看清来人是许前进，愣了一下，随即勉强扯出了一抹笑，只是那笑意还没漾开，就被一阵咳嗽给打断了。

    许前进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床边，俯下身，语气里满是急切：“美丽姐，你感觉咋样？好点了没有？”

    话音刚落，周美丽就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身子都微微发颤，肩膀一耸一耸的。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气来，声音带着一丝虚弱：“我也不知道……咳咳……前进啊，你别担心，美丽姐没事，熬一熬就过去了，会挺过来的。”

    “那怎么能行！”许前进一听，眉头瞬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语气里满是不赞同，“美丽姐啊，我觉得咱还是得去县上的人民医院看看，这病搁在家里可不行。小病小痛的也不能马虎，万一拖来拖去，拖成大病了咋办？我昨天买的药，还有咱村里郎中开的那些药，都按时吃了吗？”

    周美丽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都吃了……谢谢你啊前进，还特地大清早跑来看我，真是有心了。”

    正说着，周美丽大哥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热茶走了进来，递到许前进面前：“前进兄弟，来，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外面怪冷的，别冻感冒了。”

    “不用了大哥，我不渴。”许前进摆了摆手，目光还是一瞬不瞬地落在周美丽身上，“大哥你忙你的去吧，我想跟美丽姐说几句话。”

    “行，那你们聊，我去灶房看看早饭。”周美丽大哥笑了笑，转身就退了出去，还贴心地把门给带上了。

    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周美丽偶尔压抑的咳嗽声，一声一声，听得许前进心里直发紧。

    他看着她苍白得没一丝血色的脸，心里头一阵发酸，又耐着性子劝道：“美丽姐，咱还是去大医院看看吧，这病拖着真不行。你忘了？咱前两天还说好了，要一起去跟小吴小猴子拍短剧呢，你这病不好，拍短剧的事不就泡汤了吗？我一想到这个，心里就空落落的。你就听我一句劝，行不行？”

    周美丽沉默了片刻，眼眶微微泛红，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许前进的胳膊，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前进啊，谢谢你的好心……可是去医院多折腾啊，来回跑不说，还要花不少钱，我这就是小毛病，在家养养就好了，真的不用去……你放心，等我好了，咱就去拍短剧，到时候啊，姐肯定好好演，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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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前进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茫然和期许：“美丽姐，你说……明年会不会更好啊？会不会不像今年这么狼狈，这么多糟心事啊？”

    周美丽正靠在床头，手里摩挲着一个旧布疙瘩，闻言动作顿了顿，转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沧桑，又有几分释然：“前进啊，我哪知道。明年怎么样，谁能说得准呢？咱们老百姓过日子，不都跟摸着石头过河似的吗？前头是深是浅，是坑是坎，谁也瞧不见，只能心里揣着点好念想，瞅着路差不多就往前蹚呗。”

    她顿了顿，又轻轻咳了两声，声音低了些：“咱们老百姓能有啥大本事、大权利啊？无非就是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走一步看一步，过一天算一天，把日子往好里过，就够了。”

    许前进点点头，眼神有些放空，像是在回忆着什么：“是啊……这一路走来，真跟做梦似的，恍恍惚惚的，就这么过来了。美丽姐，我总觉得，咱们村能有今天这个模样，能修上路，能盖上新房，你的功不可没啊。要是当初没有你带头，哪有现在的好日子。”

    周美丽听到这话，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羞涩，几分感慨，冲淡了脸上的病容：“别这么说，前进。这哪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啊，是大家伙儿一起使劲儿的结果，要说功劳，你小子的功劳才最大。当初修路，你小子冲在最前头，扛石头、挖土方，哪样活儿没落下？晒得黢黑，手上磨出的水泡一层叠一层，愣是没喊过一声苦。”

    她的目光飘向窗外，像是穿透了薄薄的窗纸，看到了许多年前的光景，语气也变得悠远起来：“想想我刚嫁进这个村的时候……哎呦喂，你是不知道，那路难走的哟。哪有什么像样的路啊，全是坑坑洼洼的土路，一下雨就泥泞不堪，一脚踩下去，泥能裹到脚脖子。出个门，得绕着田埂走，窄窄的小路，旁边就是深沟，走得人胆战心惊的。”

    “是啊！”许前进一下子来了精神，眼睛亮了起来，语气里满是自豪，“后来咱们大家伙儿一起动手，一锹一锹地挖，一车一车地运石头，硬生生把那条烂泥路，开出了一条平坦的大道！那可不是普通的路啊，那是咱们村的希望之路！有了这条路，咱们的粮食才能运出去，外头的东西才能运进来，日子才有了奔头！”

    他看着周美丽，脸上满是怀念：“我特别怀念咱们修路那段时光，美丽姐。大家伙儿凑在一起，白天干活，晚上就蹲在田埂上，啃着窝头，喝着大碗茶，天南海北地瞎侃。那时候累是真累，可是心里头热乎，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儿。你也经常想起那段日子吗？”

    “何止想！”周美丽的眼睛也泛起了光，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我天天都想！那段时光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咱们那股子干劲，那股子心气儿，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浑身发烫。那时候，不管男女老少，都憋着一股劲儿，就想把路修好，就想让日子过好一点。不像现在啊……”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落寞：“现在日子好过了，条件也好了，可是那股子干劲，却好像慢慢没了。我啊，现在是有那个心，也没那个力气了。身子骨不行了，干点活儿就喘，唉……”

    屋子里的气氛，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落寞，变得有些沉重。许前进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香玲的声音就传了进来：“前进哥！前进哥！你在这儿吗？”

    门帘被掀了起来，香玲的脑袋探了进来，看到炕沿上的许前进，立刻扬起脸，笑着说道：“前进哥，二懒叔让我过来喊你！小吴他们都准备好了，就等你过去拍戏呢，拍咱们村的短剧！”

    “拍戏？”许前进愣了一下，随即猛地站起身，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转头看向周美丽，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又有些舍不得，“美丽姐，那……那我得去了！”

    “赶紧去！赶紧去！”周美丽连忙挥挥手，脸上带着催促的笑意，眼里却藏着欣慰，“别耽误了正事！咱们村的短剧，可是要往外头放的，那是宣传咱们村的好事，可不能掉链子！”

    许前进搓了搓手，脚步都有些踉跄，嘴里念叨着：“那那那我走了啊，美丽姐！我拍完了就回来，回来再陪你说话，再看你！你可得好好歇着，按时吃药！”

    “行了行了！”周美丽笑着嗔怪道，“看不看的有啥要紧的！我没事，好得很呢！你们赶紧去忙正事，别在这儿磨蹭了！快去快去！”

    许前进又叮嘱了几句，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香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还不忘回头喊了一句：“美丽姐，我拍完就回来！”

    周美丽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嘴角的笑容慢慢敛去，眼神里却多了几分暖意，她轻轻咳了两声，靠在床头，目光又落回了窗外那条宽阔平坦的路上，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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