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遥相望，四目而对。
魏衍之以为自己会很恨这个女人。
一切都拜她所赐，如果不是她，自己根本不会遭遇这些。
这些时日，他在心中将盛娇凌迟了不知多少遍。
可当真正看见她时，他满腔愤慨竟变得粘稠顽固，压根倾泻不出。
他很想问一句——够了吧，这么多天的折磨，应该足够了吧？
他从堂堂秦王之尊沦落至此，几乎与她当年流放时的苦楚差不多了，这应当足够了吧？
她该原谅他了。
坐在上首的女子轻叹一声，道：“陛下登基至今，每日朝政繁忙，今日与两宫太后一道亲临我府上，恭贺我一双儿女的满月之宴，这是我的荣幸，更是难求的福气，恰巧想起你，便让你也来沾一点。”
她的眼睛根本不看他，只把玩着掌心的一样小巧玲珑的玉如意，“每每到这个时节，刑部都会处理掉一部分罪犯，其中有一人在审判之前暴毙身亡，我已请示过陛下，想着吏部卷宗上写明这些实在是麻烦多余，不如另找一人顶替这囚犯，将该履行的刑罚落实到位即可。”
魏衍之听着，浑身颤抖起来，眼底流出难以置信的光。
盛娇缓缓抬眸：“你放心，我也没有那么心狠，这囚犯判的是流刑，要去的州县我也替你打点好了，就去淮州吧。”
她轻柔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却听得他肝颤心抖。
魏衍之摇着头，幅度越来越大。
他愤怒地呜咽着扑上去，却被江舟一脚踹开。
“什么腌臜玩意，也敢放肆！”他冷冷呵斥。
“呜呜——啊啊！！！”魏衍之趴在地上，双手不断往前爬着。
想要触碰到她的衣角，哪怕只是那双泰蓝织金的鞋面，碰一下也好……
最后，他是被拖了出去，塞进刑部早就备好的马车里，被带去了天牢。
他本就不能再说话，那些愤慨激动的呜咽声无人在意。
进了天牢，一番打扮，魏衍之就已经与囚犯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毕竟这些时日的流浪吃苦，备受摧残可不是白熬的。
他怎么都没想到，熬到了新君登基，熬过了重孝的那段时日，最终迎来的居然是这样的结局。
流放淮州……
流放淮州！
他笑了，笑着笑着哭了起来。
脸难看得可怕。
一片模糊中，他仿佛看见那一年，盛娇满身霞帔华服跪在先皇面前自求下堂的模样。
那个时候，她听到流放淮州的刑罚时，会是什么心情？
她哭了么？
她只是面色平淡，眼波冰冷地谢恩。
从此，斩断与他的红线，蛰伏数年，就为了今日这个令她心满意足的结局。
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在铺垫了啊。
泪如雨下，他哭到不能自已。
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了曾经的盛娇。
连续几日京城都是连绵阴雨，却在魏衍之流放出京的第一天，天公作美，晴空万里。
阳光笼罩着整个京城，那火热的温度舔舐着潮湿的水汽，热乎又湿润，闷闷地让人喘不过气来。
盛娇换了身清爽的湖蓝薄衫，将所有头发都梳了上去。
以一方壶鹤玉冠稳住，整个人显得潇洒又英朗。
偏偏容颜如玉，浅笑大方，让人忍不住心生向往。
出了月子后，她便开始渐渐恢复从前的忙碌。
魏琮章也知晓她身份特殊，更要顾及府中一双年幼的儿女，便不会给她安排太多政务，只是有些要紧之事会询问她的意思，并与她以及其他几位重臣一同商议。
当然，也不能留她留得太晚。
否则有些人就会追到紫云殿来要人。
此时，这个有些人就候在殿外，等着妻子忙完一日的公务。
见到她从殿门出来的瞬间，江舟的眼睛腾地一下亮了。
水润润，亮晶晶，整个眼底的倒影中唯有她一人。
“我今天操练了那些禁军，说实话，还是水平差了点，要是每个人都能有晖聿的一半就好了，其实我觉得晖聿的本事还有待加强，有很大进步的空间。”
敢怒不敢言的晖聿：……
江舟围着妻子，絮絮叨叨说着今日自己的工作。
盛娇轻柔笑着，时不时补上两句。
谁也没提起今日流放出京的那个人。
这一天美好得就像是日后无数个瞬间，恬静安好，岁月无忧。
盛娇是在两个月后收到魏衍之的消息的。
他死了。
甚至还没能抵达淮州，在沿途一个州县停留时，不慎染上了疫病，发了一夜的烧，第二天一早就没气了。
他说不了话，随行的差役根本没发觉。
等发现他情况不对时，他的尸体都已经发僵了。
流放的路上死几个囚犯并不是什么大事。
离京流放，往往一去千里，路途遥远不说，一路上也没有及时而充足的食水，得了病也只能自己硬扛着。
有的是还没抵达目的地就死了的犯人。
差役们只要书信一封送回京，将这个死掉的犯人就地埋了就行。
甚至有些差役为了赶路赶时间，将尸体直接交给当地义庄处理，索性就不管了。
死都死了，还管什么？
本来判流刑，就没想过让这人再活着回到京城。
所以，魏衍之死是死了，但葬在哪里埋在何处，是个永远的谜了。
“生无庇护，死无归所，这样也挺好的，死在山河大川之间，死在不知名的州县里，让他看一看外面的风景也算是我的仁慈。”盛娇淡淡道。
江舟问她要不要将这封有关魏衍之的书信烧掉。
盛娇笑道：“干嘛要烧掉？心情不好的时候可以拿出来看看，哄我开心开心。”
江舟忍俊不禁：“也对。”
窗外，云腾雾浓，又是一年秋。
落叶飒飒，凉风簇簇，吹得家家户户的门窗关得越发紧了。
用罢了晚饭，夫妻二人歪在榻上。
软榻四周都用锦缎铺就，里面塞了柔软的棉絮。
两个孩子咿咿呀呀地笑着攀爬，一会儿扑倒父亲怀里，一会儿又扶着母亲的肩头勉勉强强站稳了身子。
盛娇会心一笑，抬眼间与江舟视线交汇。
“今年早些隔了暖阁吧？”他问。
“好呀，今年将槅扇多四幅，隔得大一些。”
“好，明儿我就着手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