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紫云殿,安贵妃走下台阶。
走完最后一阶时,她突然福如心至,回眸看去。
偌大的宫殿矗立在眼前,被一片茫茫夜色笼罩,这要比她从前住过的北原皇族的宫殿大得多,光是这一座紫云殿,其规模宏大,器宇轩昂,就不是一般宫殿能比拟的。
望了一会儿,她紧了紧领口,头也不回地离开。
夜色与月色交织,不断落在她的脸庞上。
入宫数年,安贵妃依然美貌。
只是从前那几分娇憨早就渐渐褪去,留下的,是这个贤淑温雅又对皇帝情深意重的贵妃。
可只有她明白。
在那种冰冷残酷的环境里长大的公主,怎么可能还寄希望于帝王的情爱?
纵然皇帝对她真的很好,也有了相当多的真心。
可在冷酷的皇城中,真心……是最没有用的东西。
安贵妃没有子嗣,与太子的姨甥关系也是糊弄人的,是给外人看的;她知道太多秘密了,很难保证皇帝殡天后,她不会落一个殉葬的结局。
这也是盛娇教她的。
女子,不可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到别人身上,尤其男人。
唯有自救者,方能长存。
只有趁着她的功劳还没被人遗忘,还是朝堂民间口口赞颂的贵妃,那她就还有一线生机。
荣华宫中,宫女们已经备好了香炉茶水。
安贵妃更衣梳洗后,静静歪在床头,手里把玩着一双象牙白的玉箸。
这是皇帝赏给她的。
因太过稀罕,她都不舍得用。
今日拿出来看着,前尘往事如烟,渐渐漫上心头。
不知什么时候,她的眼前一片模糊,泪水像是有了自己的打算,一滴一滴落下,在寂静无声中泛滥成灾。
“对不住,对不住了……”安贵妃呢喃着。
也不知是在对谁说。
直到后半夜,安贵妃才睡着。
天刚蒙蒙亮,紫云殿来的小太监便火急火燎地吵醒了她:“贵妃娘娘,贵妃娘娘!不好了!!陛下他情况危重,太医院的人都过去了,还请贵妃娘娘赶紧也过去看看吧!”
安贵妃陡然惊醒。
心跳如鼓,手抖得不像话。
她咬住舌尖,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二话不说起身更衣,连头发都顾不上梳,便匆匆出了宫门。
皇后早已坐在龙床边,不住地拿着帕子拭泪。
周围跪了一地的太医。
“昨个儿陛下身子还有起色,怎么说不成就不成了?你们太医院到底是怎么当差的?!”皇后怒道。
“回娘娘,陛下已经病了数月了,情形一直时好时坏,这……您也是知晓的,昨个儿虽脉象稳健了些,但沉疴已久,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回转的,微臣们商议过,昨日可能只是、只是回光返照。”
太医院院首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沉了下去。
“大胆!!”
安贵妃忙上前:“娘娘息怒,太医们也尽心尽力了,不是臣妾说风凉话,除了咱们,怕只有他们最不想陛下出事了。”
这可是掉脑袋的事情。
太医院上下宁愿阖宫平安,皇帝能立马恢复康健。
皇后阖眼,垂泪不止:“陛下啊……”
再去看躺在床上的男人,此时已经气若游丝,没多少生机了。
皇后终究没能挡住巨大的悲痛,也晕了过去。
安贵妃红着眼睛站出来主持所有事宜。
安顿照顾皇后,料理收拾残局,又打点了紫云殿中其他的事宜。
她叫来祝公公询问昨夜的情形。
祝公公更是哽咽不断:“陛下他一直睡得很好,这一夜都没要水喝,老奴还以为这是睡前用了茶饭和汤药的缘故,没承想,老奴早上过来试探,发现陛下竟起了高热,人都糊涂了……”
病了这么久,又突发高热,也难怪身子会坏得这么迅速。
安贵妃强忍悲痛:“皇后娘娘伤心过度,怕是会伤及凤体,就让本宫守在陛下身边吧,陛下待本宫这样好,这也是本宫分内之事。”
说着,她拿着热巾子,轻轻替皇帝擦拭着脸颊。
眉眼处溢出的伤心真切决绝。
祝公公都不忍再看了,转过脸用袖口擦着眼睛。
就这样熬到了晚上,皇帝醒了。
但高热依然没退。
安贵妃伺候着他用了半盏茶,已经烧得迷迷糊糊的皇帝突然来了句:“朕要见盛娇,让她来速速入宫,快!!”
口谕传到了周江王府。
还未睡下的盛娇衣着齐整,不慌不忙地应旨。
江舟握住她的手:“我与你同去。”
“不妨事,应该是陛下身子不舒服,让我去看一看,你跟着去做什么?你又不会看病。”她温温一笑,“在宫门外等我就好了。”
江舟欲言又止。
虽然妻子并未跟他说起全部的计划,但他又不是傻子。
纵观全局,事态发展到今日这一步,接下来会有什么好戏上演,他最清楚不过。
怎样的局面对她有利,怎样的结果是她乐见其成的,答案呼之欲出。
突然,盛娇回眸:“我晚饭没用多少,觉得胸口闷闷的,想吃富林街那一家的燕角煎,你顺便买一份吧。”
她莞尔又道,“算准点时辰,我可不想吃冷掉的。”
“好。”江舟心软了下来。
盛娇进了紫云殿。
殿中愁云惨淡,时不时能听到抽泣声。
安贵妃见她来了,不用话语,只一个眼神便了然。
起身将御前的位置留给盛娇,安贵妃缓步离去,顺便还叫走了其余伺候的宫女太监:“都下去吧,让太师大人替陛下诊脉,谁都不许打扰。”
祝公公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刚想去寝殿深处,守在皇帝身边,却被安贵妃身边的人拦住了。
安贵妃声音悲戚,眸光冰冷:“祝公公是宫里的老人了,伺候陛下这么多年,劳苦功高,便是本宫在陛下跟前怕也没有公公你来的得脸;陛下一直跟本宫说,说公公你与他一道长大,相伴几十载,最是舍不下;本宫却觉得,祝公公身居内务总管一职,一时半会还离不了,怎能让公公你跟着一道陪葬呢。”
祝公公顿时背后冷汗直冒。
他张了张口,拱手伏下身子:“多谢贵妃娘娘替老奴美言。”
“陛下的身子已经不成了,最后的时光让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太师大人是陛下看着长大的晚辈,或许有什么未了的心结想与她说呢,咱们就在殿外守着,如何?”
“老奴谨遵贵妃娘娘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