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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93章 古董店
    饭桌是折叠的,展开后几乎占满整个客厅。

    

    家美换上了那件藕荷色衬衫,领口有朵小小的绣花,那是三年前生日时家丽送她的。何雨柱坐在主位,穿着件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淡淡的疤痕。

    

    “何先生,敬您。”家美端起那杯廉价白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里晃荡,“多谢您照顾家丽。”

    

    何雨柱笑笑,眼角的细纹堆叠起来。他举杯,一饮而尽,喉结滚动时,家丽看见他颈侧有道旧伤,像条僵死的蜈蚣。

    

    小百合也凑热闹倒了半杯:“何先生,我也敬您,您的专栏我阿妈每期都剪下来收藏。”

    

    三杯下肚,何雨柱的脸上浮起红晕。家丽又给他满上,这次是冰镇啤酒,杯壁上凝着水珠,一滴一滴落在旧桌布上,洇出深色的圆斑。

    

    “何先生对古董可有兴趣?”家美夹了块鸡肉到他碗里,状似随意地问。

    

    “略懂一二。”何雨柱的舌头有些大了,“以前在北平,常去琉璃厂转转。”

    

    “我在宝荣斋做事,”家美身体前倾,衬衫领口微微敞开一条缝,“店里最近来了批好东西,有件宣德炉,品相极好。何先生若有空,来坐坐?”

    

    “好,好。”何雨柱点头,眼神已有些涣散。他又灌下一杯,这次是家丽倒的梅酒,甜得发腻。

    

    小百合吃吃地笑,也举起杯:“再喝再喝,何先生海量!”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何雨柱又喝了几轮,终于支撑不住,伏在桌上,嘴里嘟囔着什么。家丽凑近去听,只听见含糊的“毛巾……大毛巾……”

    

    家美和小百合对视一眼。家丽起身:“我扶何先生回房。”

    

    “我来吧。”家美抢先站起来,架起何雨柱的一条胳膊。男人的身体很沉,带着酒气和淡淡的烟草味。家美咬咬牙,撑着他往房间挪。拖鞋在地板上拖出细碎的声响,像某种隐秘的节拍。

    

    房间门关上了。家丽站在桌边收拾碗筷,听见里面传来闷响,大概是身体倒在床上的声音。小百合凑过来,低声说:“你姐今天真热情。”

    

    “她想拉客户。”家丽说,手里的盘子沾着油污,滑腻腻的。

    

    ……

    

    次日。

    

    何雨柱坐起身。床单凌乱,枕头上有一根长发,在晨光里泛着棕色的光泽。他捡起来,放在鼻尖轻嗅,洗发水的味道,茉莉花香型,廉价但浓烈。

    

    不是家丽。家丽用的是薄荷味的皂。

    

    他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房间里一切如常,只有垃圾桶里多了团纸巾。他展开,上面有淡淡的红色,像褪色的胭脂。

    

    客厅里传来碗碟碰撞声。何雨柱换了衣服走出去,看见家丽在厨房煎蛋,平底锅里滋滋作响。

    

    “何先生醒啦?”家丽转头,笑容干净,“头疼不疼?我煮了醒酒汤。”

    

    “还好。”何雨柱在桌边坐下。桌上摆着粥、油条,还有一小碟草莓,鲜红欲滴。

    

    “咦,哪来的草莓?”家丽端汤出来,看见草莓愣了一下。

    

    “我昨天买的。”吴家美从房间出来,已换好了宝荣斋的制服,白衬衫,黑西装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她看了眼草莓,又看了眼何雨柱,眼神很快移开,“多吃水果好。”

    

    她坐下,快速喝完一碗粥,看了看腕表:“要迟到了,我先走。”

    

    “姐你不吃点菜?”

    

    “不吃了。”家美抓起手提包,走到门口又停下,转身对何雨柱说,“何先生,昨天说的事,您有空随时来店里看看。”

    

    “好。”何雨柱点头。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楼道里急促远去。

    

    家丽把草莓推到何雨柱面前:“何先生吃吧,我姐难得大方。”

    

    何雨柱拿起一颗,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他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液在口腔里爆开。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问:“你姐姐……平时用什么毛巾?”

    

    “毛巾?”家丽愣了一下,“就普通毛巾啊,浅蓝色的那条。怎么了?”

    

    “没什么。”何雨柱摇头,又想起梦里那条巨大的、白色的毛巾,柔软得令人窒息。

    

    小百合的房门还关着。那姑娘总爱睡懒觉,不到中午不起床。

    

    何雨柱慢慢吃着草莓,一颗接一颗。真气在体内奔腾,前所未有的充盈感充斥着四肢百骸,可心里却空了一块。他回忆昨夜的一切,却只有碎片:酒杯碰撞,女人的笑声,被扶进房间,倒在床上,然后是梦,那条毛巾……

    

    毛巾。

    

    他忽然想起,扶他进房的是吴家美。她身上有樟脑丸和香皂的味道。而梦里的毛巾,也有同样的气息。

    

    可刚才吴家美匆忙上班的样子,衬衫领子浆得笔挺,裙摆没有一丝褶皱,表情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若是昨夜真与她有过肌肤之亲,今晨怎会如此镇定?

    

    除非……

    

    何雨柱看向小百合紧闭的房门。除非不是家美,是那总爱笑嘻嘻蹭饭的姑娘。可她为何要用家美的洗发水?为何要在他醉酒后悄悄进屋?又为何要伪装成家美的样子?

    

    草莓在嘴里变得索然无味。何雨柱喝完最后一口粥,站起身:“我出去走走。”

    

    “中午回来吃饭吗?”

    

    “不确定。”

    

    他走出门,楼道里昏暗潮湿。经过公用洗手间时,他瞥见晾衣绳上搭着几条毛巾。其中一条浅蓝色的,洗得发白,边缘有些起毛。旁边是一条白色的,蓬松柔软,还在滴水。

    

    “吴小姐在哪高就?”

    

    话问得突兀,像石子投进死水潭。吴家美顿了顿,筷子停在半空:“在铜锣湾一家古董店做店员。”

    

    “古董?”何雨柱眼睛亮了亮,那亮光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窗外阳光的反光,“好东西。我平日里就爱看些老物件,都说香港是文化沙漠,我看不尽然,地底下埋着的故事多了去了。”

    

    吴家美笑了笑,笑容很浅,浮在脸上像层油膜:“何先生若是有兴趣,今日随我去店里看看?我们店长最近收了几件明器,说是从南洋来的。”

    

    “明器?”何雨柱身子往前倾了倾,手肘抵在油乎乎的桌面上,“那得去,死人用过的东西最有灵性。我老家山东,村里老人常说,陪葬品沾了地气,能通阴阳。”

    

    话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了。

    

    昨晚的记忆像一坛发馊的酒,此刻才慢慢蒸腾上来。

    

    他记得自己喝多了,记得有人扶他回房,记得耳边有软软的声音,说的是什么来着?

    

    “可猫鸡。”他喃喃吐出这三个字,自己先愣住了。

    

    那是昨晚那女人在他耳边说的,用生硬的广东话,说得黏黏糊糊。“可猫鸡”——是“可不可以”吧?他当时醉得厉害,舌头打结,居然听成了“可猫鸡”,还傻笑着应了声“猫狗都行”。

    

    荒唐。何雨柱心里那坛发馊的酒彻底打翻了,酸气直冲天灵盖。他何雨柱在江湖上混了半辈子,竟栽在一口黄汤上,还栽得这么糊涂,连是谁都不知道。

    

    “何先生?”吴家美唤他。

    

    “啊,去,一定去。”何雨柱回神,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苦,苦得像吞了一把晒干的蝉蜕。

    

    这时里屋的门开了,阿丽拉着小百合走出来。小百合刚洗漱过,脸上还挂着水珠,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鬓边。她看见何雨柱,脸“腾”地红了,红得突兀,像白布上突然泼了朱砂。

    

    “何先生买了草莓。”阿丽把玻璃碗放在桌上,草莓鲜红欲滴,在晨光里像一颗颗小心脏。

    

    小百合坐下,拈起一颗,小口小口地咬。

    

    她吃得很慢,眼睛不时瞟向何雨柱,那眼神复杂,有羞,有怯,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何雨柱看懂了,这女人在回味。回味什么?他不敢深想,只觉得后背发毛。

    

    “今天怕是不能上班了。”小百合忽然用日语低声说,说完才意识到失言,忙改用生硬的广东话,“身体……不太舒服。”

    

    阿丽关切地问了几句,小百合只是摇头,脸更红了。

    

    何雨柱心里那坛醋打翻了,酸气里又掺进了别的什么。他盯着那碗草莓,忽然笑了,笑得有些邪:“吴小姐,你说这草莓,是不是比腊肠还好吃?”

    

    话音落地,小百合手里的草莓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碗边。她头埋得低低的,脖颈都红了。吴家美和阿丽面面相觑,不知这话里的机锋。

    

    只有何雨柱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一顿早饭吃得各怀鬼胎。饭后,何雨柱跟着吴家美出门,铜锣湾的街道刚醒,肠粉摊冒着白汽,报童的喊声像刀片划开晨雾。

    

    吴家美说的古董店在一条窄街深处,青石台阶被岁月磨得中间凹陷,像老人塌陷的牙床。经过隔壁店铺时,何雨柱脚步顿了顿。

    

    那是家金铺,门脸上“刘氏黄金珠宝行”的金字招牌还在,只是被两条木板钉死的封条拦腰斩断。封条上的墨迹已有些晕开,像哭花的妆。玻璃橱窗里空空如也,只剩几张散落的绒布,像被掏空内脏的兽皮。

    

    “上月被封的。”吴家美小声说,“听说老板卷款跑了,欠了一屁股债。”

    

    何雨柱没应声,只是盯着那门脸看。阳光照在封条上,那两道黑像一双闭上的眼睛。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像冬眠的蛇感知到地气回暖。

    

    黄金。珠宝。空荡荡的铺子。

    

    他几乎能闻到那股味道,金属的味道,钱的味道,藏在黑暗里发着冷光。这铺子现在就像个被遗弃的墓穴,里面还躺着没被掏干净的陪葬品。

    

    封条算什么?

    

    木板算什么?在他眼里,那不过是层纸糊的屏障,一捅就破。

    

    “何先生?”吴家美在催了。

    

    “来了。”何雨柱收回目光,跟着她走进古董店。转身的瞬间,他最后瞥了眼那金铺,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很淡,淡得像水面的油花,一晃就不见了。

    

    古董店的门是厚重的酸枝木做的,推开时吱呀一声,像老人拖长的叹息。何雨柱一只脚刚踏进去,就听见里面炸开一声尖喝:

    

    “吴家美!你看看现在几点了?”

    

    店里光线昏暗,只有柜台上方悬着一盏白炽灯,灯下飞蛾乱撞。一个四十上下的女人站在柜台后,烫着一头大波浪,嘴唇涂得猩红,像刚吃过生肉。她手里攥着本账簿,指关节发白。

    

    “珠珠姐,我……”吴家美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你什么你?这个月业绩倒数第一,还敢迟到?真当这里是善堂啊?”珠珠姐把账簿摔在柜台上,啪一声响,“我告诉你,这行饭不是这么好吃的!没本事就滚回广东乡下嫁人去,别在这里占着茅坑不拉屎!”

    

    话说得难听,店里还有两个客人,都侧目看过来。吴家美脸涨得通红,手指绞着衣角,那布料旧得发白,被她绞出一道道褶子。

    

    何雨柱这时才慢悠悠走进来,皮鞋踩在花砖地上,嗒,嗒,嗒,每一步都踏在节骨眼上。他走到柜台前,掏出一支烟点上,深吸一口,烟雾直直喷向珠珠姐的脸。

    

    “这位大姐,”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把珠珠姐的话压了下去,“开门做生意,讲究个和气生财。你在这大喊大叫,是唱大戏还是哭丧?”

    

    珠珠姐一愣,猩红的嘴唇张了张。

    

    “我是吴小姐的朋友。”何雨柱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柜台的玻璃板上,像一小撮骨灰,“今日专程来看货。怎么,你们店就是这么招待贵客的?”

    

    “贵客”两个字他咬得重,珠珠姐脸上的肉跳了跳。她上下打量何雨柱——普通的长衫,布鞋,手里拎着个旧皮包,怎么看都不像有钱的主。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沉得很,像两口深井,望不到底。

    

    吴家美趁机开口:“珠珠姐,这是何先生,新晚报的知名大作家,专门写古董鉴宝专栏的。”

    

    这话半真半假,何雨柱确实给新晚报投过几篇稿子,但“知名大作家”纯属贴金。珠珠姐却犹豫了。

    

    文化人最难缠,特别是能写字的,一支笔能把你店的名声写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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