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依次钻入营地旁的灌木丛。森林内部的昏暗程度比外面更甚,仅有的天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过滤,只剩下微弱的光斑。空气湿润,弥漫着泥土、腐叶和某种淡淡花香混合的气息。脚下是松软的、积满落叶的地面,走起来沙沙作响。
“小红——!小红你在哪里呀——!” 露西压低声音呼唤着,一边睁大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搜寻,一边弯腰捡起地上看起来干燥的枯枝。诺亚跟在她身后,瞳孔中已然浮现起一抹淡蓝色的微芒,仔细探查着周边环境的魔力波动。泽塔和小南瓜也一边搜寻,一边收集着合适的柴火。
“嗯?” 走了大概几分钟,诺亚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地面上一处不起眼的、在微弱天光下隐约有些反光的痕迹。那痕迹粘稠、半透明,在枯叶上留下一道蜿蜒湿润的路径。“露西,这是史莱姆移动后留下的痕迹,还很新鲜。”
“是小红!” 露西立刻凑了过来,兴奋地攥紧小拳头,“它往这个方向去了!”
“嗯,看来没错。”泽塔也蹲下身子,细细地看着地上的粘液,“沿着痕迹找,应该很快就能找到了。”
有了指引,众人的寻找也变得相对轻松了些。她们沿着地上那条时断时续的痕迹,在愈发幽深的林间穿行。
森林越来越静,只有她们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名夜虫开始的低鸣。光线也越来越暗,天边的最后一丝余光正在被深紫色的暮霭吞噬。
粘液的痕迹蜿蜒向前,最终将她们引到了一条被荒草和低矮灌木半掩的、似乎少有人迹的狭窄土径上。痕迹到这里变得更加集中,也许小红曾在这里停留或徘徊过。
“粘液在这里就消失了…”诺亚缓缓直起身子,目光迅速环顾四周,最终定格在一棵有两人合抱粗的古树上。在古树靠近根部的虬结树干上,有一个不起眼的树洞。而此刻,树洞内部,正隐隐透出一抹熟悉的暗红色微光,还在缓缓脉动着。
“是小红…!”露西立刻就要跑过去。
“等一下,露西。” 泽塔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褐色的眼眸迅速扫视着树洞周围以及更远处的昏暗土径。这里已经偏离营地有一段距离,周遭格外安静,“小心点,周围有魔物也说不定。”
露西听话地放慢了脚步,和诺亚、泽塔、小南瓜一起,小心地靠近那棵古树。树洞不大,但足以让小红这样的史莱姆藏身。此刻,那团红色的软胶正蜷缩在树洞深处,身体微微起伏,似乎是在睡觉?
“真是的…居然躲到这种地方来睡觉…”露西轻轻撅起小嘴,带着几分嗔怪,小心翼翼地将那团温暖的红色凝胶从树洞里抱出来,搂在怀里,“是不喜欢我特意给你准备的那个小睡袋吗?里面我还缝了软垫呢。”
“咕…啾…”小红在露西怀中微微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带着些许不满意味的咕哝声,仿佛真的在挑剔那个睡袋的舒适度。
泽塔看着这温馨的一幕,脸上不禁浮现出一丝柔和的笑意。她刚想开口,招呼大家返回营地之际——
“呼…哧……”
一声粗重的喘息,猛地从土径更深、更远处的黑暗中传来!那声音沉闷、干涩,仿佛破旧风箱在拉扯,瞬间打破了林间的静谧。
所有人瞬间警觉,泽塔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她猛地闪身,将露西、诺亚和小南瓜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目光锐利地望向声源——
只见在那条被荒草掩埋、几乎被浓稠暮色完全吞噬的土径尽头,扭曲交错的枯枝与幽暗树影之间,毫无征兆地,多出了一个模糊的、静静矗立的人形轮廓。
距离尚远,光线昏暗,看不清具体样貌、衣着和高矮。但那个身影就那样沉默地矗立在土径中央,面向着她们的方向,一动不动,仿佛是一个从树影中被剖离出来的黑色剪影。
森林傍晚的微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周围的虫鸣也消失了,只剩下了一片死寂。
“咕…叽!”被露西抱在怀里的小红,身体猛地一颤,原本懒洋洋的身体瞬间绷紧,那双豆豆眼猛地睁大,视线掠过泽塔的肩膀,警觉地直勾勾注视着那个遥远而模糊的怪异,发出一声短促的警示。
“小、小红…?”露西被怀中史莱姆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抬头看向那个僵立在黑暗中的影子,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她另一只手紧紧抓住了身旁诺亚的衣袖,声音微微发颤,“诺亚姐姐?小红它…在发出警告…”
“我…我知道,前面那个东西…”一向冷静的诺亚此刻额角也沁出了细密的冷汗,她瞳孔深处淡蓝色的魔法辉光不曾散去,脸色变得有些苍白,“泽塔大人,前面那个‘人’…不,那个‘东西’…” 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润泽干燥的嘴唇,“我的“探查”…感知不到它体内有任何魔力波动。不止如此,连它周围、大约半径三米范围内的环境魔力,也…也像是被彻底‘屏蔽’或者‘吸收’了…”
“我,无法感知…”
“我明白了…”泽塔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让她因惊骇而微微加速的心跳强行平复些许。她右手五指猛然握紧,链锯刀便出现在手中。她将手指轻轻搭在启动拉绳上,全身肌肉绷紧,锐利的目光锁定着远处的怪影,声音压得极低:“是某种能完全隐匿魔力、甚至干扰环境魔力的特殊魔物?或者说…是其他人…”
尽管泽塔已摆出十足的戒备姿态,蓄势待发,但土径尽头的那个模糊人影,依旧只是无声地矗立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用它那不可见的“视线”,“注视”着她们。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有那股无形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缓缓蔓延开来。
“……诺亚,你们三个留在这里,不要动,保持警惕。”泽塔低声下令,攥紧链锯刀刀柄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她开始缓缓地向那怪影迈出第一步,靴底踩在松软的枯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我靠过去试探。诺亚,你尽全力维持“探查”,哪怕感知不到它,也要时刻监控我们周围空间的魔力流动,任何细微的异常波动都不能放过。”
“好!泽塔大人,您…千万小心…”诺亚用力点头,立刻全神贯注,将所有精神集中在探查魔法上。
晚风不知何时再度吹起,穿过漆黑林间的枝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泽塔乌黑的长发随风向后飘拂,手中的链锯刀刀身上,暗红色的魔力回路明灭不定,散发出炽热的光晕。
嗒…嗒…
她一步步接近,脚步稳定而缓慢,全身每一根神经都紧绷到了极点,眼角的余光时刻注意着两侧的黑暗。随着距离的拉近,那隐于黑暗中的怪影轮廓,在泽塔逐渐适应的昏暗视觉中,一点点变得清晰,也一点点变得更加…诡异、非人。
当距离缩短到不足十米时,泽塔的脚步猛地一顿,呼吸为之一滞。
看清楚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穿着黑衣的人。
那是怪异的“东西”,一个大致具备人形轮廓,但细节令人极度不适的存在。它全身赤裸,覆盖着一层病态的、毫无血色的苍白皮肤。它的四肢以一种完全违背正常人体结构的、扭曲而僵硬的角度伸展着,像是被暴力掰断后又随意拼接起来的人偶。
它的脸部…没有鼻子,没有耳朵,只有两个深深凹陷下去的、黑暗的空洞,以及下方一张占据了小半张脸的、圆形的口器。那张“嘴”此刻微微张开,露出内部一圈圈螺旋排列的、细密而尖锐的利齿。
整个“生物”就以这种极度不自然的姿态僵立在路中央,唯有那张布满利齿的圆口,在一张一合,发出持续而空洞的“呼…哧…”声。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泽塔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呼吸,最终在距离这苍白怪影大约三米外停住脚步。这个距离,她能更清晰地感受到那股令人皮肤刺痛的冰冷与恶意。那空洞眼眶的方向,明明没有眼球,她却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两道黏腻、阴冷的“视线”,正死死地“钉”在自己身上。一股本能的、难以言喻的恐惧寒意,悄然从心底滋生、蔓延。
不能再等了,必须做出反应。
泽塔眼神一凛,正准备开口示意身后的诺亚随时准备接应之际——
“呼哧!呼哧!嗬…嗬…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苍白怪影毫无征兆地动了!不,与其说是“动”,不如说是“爆发”…!它那张圆形口器猛然扩张到极限,发出一连串短促、尖锐、如同破损气管强行抽气的怪响!紧接着,便是一阵几乎要撕裂耳膜的、充满极致痛苦与狂乱的尖锐嘶鸣!
泽塔的心脏在这一刻几乎骤停!而更骇人的是,伴随着这恐怖的嘶鸣,怪影那扭曲的四肢猛地开始了剧烈而无规律的疯狂抽搐、甩动、挥舞!它的手臂在空中胡乱抡砸,双腿以诡异的频率高速踢踏、扭转,整个身体以一种完全违背物理规律的方式扭动着,就像一具关节错位的人偶,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狂暴的力量感!
“嗬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嘶鸣未绝,那只怪影动起来了!它身体以一种更加诡异、更加疯狂的姿态——四肢着地,如同奇行种般手脚并用,配合着那抽搐甩动的肢体,以一种完全无法预测轨迹和节奏的方式,哀嚎着、狂乱地朝着泽塔猛扑过来!它的速度很快,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拖出了一道残影!所过之处,地面的枯叶被带起的狂风搅得粉碎飞扬!
“泽塔大人!!!右侧!右侧三点钟方向!是…伪装或隐匿类魔法!!它在解除!!” 就在这千钧一发、泽塔的注意力几乎完全被正面冲来的恐怖怪影吸引的瞬间,诺亚带着极度惊骇的尖叫声骤然在她耳边响起!
是埋伏?!
泽塔的瞳孔瞬间收缩到针尖大小!在正面苍白怪影那抽搐狂乱的扑击即将临身、右侧偷袭即将爆发的刹那——
嗡——!!!
暗红色的魔力瞬间从泽塔全身喷涌而出!她甚至没有转身去看右侧的威胁,左手猛地向身侧空中一甩!一条闪烁着暗红微光的链锯锁链自掌心喷薄而出!链头发出刺耳的破空尖啸,猛地射向左侧后方一棵参天古木探出的粗壮横枝!
锵!锁链瞬间缠绕枝干数圈,牢牢锁死!
与此同时,泽塔双脚猛蹬地面,借着锁链传来的巨大拉力,以毫厘之差,险之又险地向左后方斜上方暴射而出!就在她身体离地的瞬间——
唰!!
一道森冷、迅疾的寒光,精准地擦着她原本脖颈所在的位置掠过!几缕被劲风切断的乌黑发丝,在空中缓缓飘落。
砰!哗啦——!
苍白怪影扑击落空,扭曲的肢体狠狠砸在泽塔刚才站立的地面,枯叶和泥土四溅。而那右侧袭来的寒光一击不中,也瞬间收敛消失。
泽塔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被锁链牵引着,稳稳落在那根粗壮的树枝上。她单膝跪在枝干上,一手紧紧抓着锁链,另一手仍紧握着链锯刀,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呼…哈…攻击…衔接得太快了…” 她急促地喘息着,目光迅速扫向下方刚才遇袭的区域。除了那只扑空后、正以更加狂乱的姿态在原地挥舞着四肢、发出嘶鸣的苍白怪影,地面上空无一人。
“该死…完全捕捉不到另一个家伙的踪迹…” 泽塔眉头紧锁,暗骂一声。她手腕一抖,缠绕树枝的锁链瞬间化为光点消散。她轻盈地从数米高的树枝上跃下,落地时屈膝缓冲,稳稳降落。脚一沾地,她便立刻扭头,望向诺亚、露西和小南瓜所在的方向,准备让她们立刻向自己靠拢,集中防御。
然而,就在她转头的刹那,瞳孔骤然缩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