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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21章 顾安的压力(二)
    听着莫里斯太太的这番话,顾安无意识地蹙起眉,心里也有些复杂。

    过去他或许不明白,但现在他已经很清楚了——阶级不同,能接触到的资源真的天差地别。

    顾安抬眼看向莫里斯太太,眼神清醒:

    “老师,我是属于幸运的那一波。”

    但是……

    转瞬,他眼睑微垂,语调里的挫败怎么也藏不住:

    “但是我比别人落后了很多。”

    莫里斯太太瞬间哑然。

    她看着一门心思觉得自己“输了”的自家弟子,难得地头疼起来。

    这孩子真是……

    她微微摇头,重新看向顾安,换了个问题:

    “约书亚,你知道为什么那么多神童、天才都无法走到最后吗?”

    顾安愣了一下,思索片刻,斟酌着回道:

    “小时候,孩子的意志其实并不成熟,但是长大了才会发现……”

    他顿了顿,

    “小提琴,或许不是他们真正想要走的路?”

    他试着从那些天才儿童的心理角度猜测:

    “或者,已经取得了足够的成功,于是失去了挑战性?高难度的曲目他们都会,能拿的成就都拿了,就像老师那位学生一样,所以想换条新赛道?”

    莫里斯太太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忽然叹了口气。

    顾安抿了抿唇,看着老师。

    莫里斯太太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办公室里暂时安静下来。

    ——————

    “咔哒。”

    杯底接触瓷碟,发出一声脆响。

    “约书亚,”

    莫里斯太太忽然开口,

    “把你的手伸出来。”

    顾安有点茫然,但还是照做了。他把两只手手心向上,朝前递出。

    莫里斯太太拿起一旁的教棍,将他的双手翻过来,掌心向下。

    细细的木棍尖端,依次点了点顾安左手的每一根手指。

    “维克托建议你日常进行手指灵活性训练?”

    顾安老实点头。

    师徒两人都低头看着那双骨节分明、骨肉均匀的手。

    莫里斯太太微微颔首,随口夸了一句:

    “你的手很漂亮。”

    顾安:“……”

    “咳,”

    好在莫里斯太太立刻转回正题,示意顾安收回手,

    “事实上,相较于成年人,儿童和少年的身体可塑性更强。软组织的柔韧性、神经反射速度也都处于一个人一生的巅峰期。”

    “年龄越小,越是如此。”

    顾安下意识动了动自己的手指,看向老师。

    莫里斯太太点点头:

    “所以在完成一些极高难度的炫技动作时,也容易得多,甚至单凭本能就能完成。”

    顾安恍然。

    莫里斯太太笑了,笑容里带点促狭:

    “所以Lglg们的曲库里全是高难度炫技作品。”

    顾安眨眨眼。

    但转瞬,莫里斯太太就叹了口气:

    “这是优势,但也会是致命的缺陷。”

    顾安认真听着。

    莫里斯太太忽然问道:

    “约书亚,你身高又长了。”

    一提到这个,顾安就来精神了,嘴角止不住地咧开:

    “老师!”

    他开心地和自家老师分享好消息,

    “我已经178了!”

    莫里斯太太被逗乐了:

    “是的,又长高了1厘米。”

    顾安嘿嘿笑起来。

    ——————

    笑过了,师徒俩又回到了正题,不过气氛倒是更放松了。

    莫里斯太太仔细地和顾安说明:

    “10-18岁,你们都处于生长期。”

    “但是过了18岁,尤其是在20-25岁,进入了成熟期,肌肉增多、骨头变硬、韧性也会下降。”

    “这意味着生理红利期的结束,肌肉记忆就不再是唯一的竞争优势,取而代之的是对力量的精准控制。”

    她继而指出:

    “很多年幼的演奏者过于依赖年少时的‘快手’和‘软手’。”

    “当生理发生变化,他们便会突然发现自己‘拉不动’了,以前轻松就能跑动的乐句,开始变得吃力。”

    顾安手指又动了动,神经一凛。

    莫里斯太太顺势再次提点弟子:

    “所以练琴要用‘脑子’。清楚我现在手腕微微内旋,是为了让4指够到那个增四度。”

    “学习乐理和和声,也不只是认识音符,而是要理解这段乐句的和声进行。”

    “当手指在跑动时,大脑清楚它在和弦里的功能。这样即使生理机能下降,手指的“路线图”依然清晰,才能去调整它。”

    顾安神情认真地点头。

    莫里斯太太看着他:

    “人的大脑高度专注的时长,通常只有40-60分钟,之后的练习就很容易滑入“自动驾驶”状态。”

    “不带脑子的练习,错误只会不断重复。”

    说着,莫里斯太太停顿片刻,神情也严肃了许多::

    “更致命的,是职业病。”

    顾安微微皱眉。

    莫里斯太太盯着弟子:

    “进入成熟期,除了是生理红利的结束期,也是职业病高发期。”

    她眼神里的不赞同更加明显:

    “发育期每天6-8个小时的训练,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是肌肉的代偿。”

    “稍稍不注意,肌腱炎、肌张力障碍、颈椎问题,都会是延迟的清算。”

    “当你不得不因为伤痛减少练琴时间时,原本赖以生存的技术优势便会迅速流失。”

    “偏偏,绝大部分年少成名的孩子,依赖的都是技术优势。”

    莫里斯太太说到这里,语气里也带上一丝遗憾。

    但很快,她便把这点情绪抛开,神情郑重地继续往下说:

    “随着音乐家年龄增长,观众也会越来越严苛、越来越挑剔。”

    “观众愿意为一个12岁的神童起立鼓掌,因为他们看到了未来的希望。”

    “但观众对30岁的演奏家只有一个标准——你必须是当下的顶级。”

    她顿了顿,看着顾安:

    “约书亚,老师一直在说,音乐是一门艺术。”

    顾安想了想,微微蹙眉开口道:

    “但是他们的音乐也有动人的地方。”

    莫里斯太太摇头:

    “那更多的是一种模仿。”

    莫里斯太太眼中是一片清晰的透彻:

    “年幼的另一个好处,便是模仿能力强。”

    “精准复现导师或大师录音中的揉弦、呼吸、自由速度,这种动人极具欺骗性,让人误以为他们理解了音乐。”

    她说着,缓慢摇了摇头。

    “所有的时间、精力都放在练琴上,缺乏阅读量、缺乏人生体验。”

    “等到需要音乐家拿出自己对生命、对历史、对哲学的理解时,他们的音乐里没有内容。”

    “在处理巴赫的复调、贝多芬的晚期奏鸣曲、勃拉姆斯的厚重织体时,单纯的模仿是无效的。”

    莫里斯太太最后下了总结:

    “所以,这些孩子才会突然‘消失’,或者‘沉寂’。”

    她看着顾安,语气平静却笃定:

    “个人的意志是一方面,但更多的是一种‘清算’,是那些年落下的课,必须补上了。”

    顾安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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