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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29章 庄园设计讲解
    …………

    

    ……

    

    史秀明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模型旁边,他的动作不急不缓,中山装的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那双经历过无数园林修缮的手,指节粗大,皮肤粗糙,却在这一刻显出一种奇特的轻盈。

    

    “上原先生,”史秀明用姑苏人特有的软糯腔调说道,“既然您读过《园冶》,那我就不说那些虚的了。”

    

    “沧浪亭的建筑特色,在于‘借景’二字,用一条复廊把园内的山水连起来,里外通透,不分彼此。您买下的这块地,比沧浪亭更有优势——沧浪亭借的是百米之外的葑溪,您借的是芦之湖和富士山。”

    

    史秀明的手指缓缓移向模型的西侧,指尖在芦之湖的蓝色树脂表面上方虚虚划过,没有触碰,像是在拂过真正的水面。

    

    “我从入园开始给您讲解我的设计思路。”

    

    史秀明的手指落在模型西侧那条紧邻停车场的窄带状区域。

    

    “入园的门,开在西侧。”

    

    他像是在讲述一个已经在他脑海中建造过无数次的真实空间。

    

    “为什么开在西侧?两个原因。第一,西侧地势最低,紧邻芦之湖王子大酒店的停车场,车可以开到这里,下车即入园,动线最短。第二,从西往东走,是从低处往高处走,步步登高,视线渐渐开阔,最后到达东侧的主建筑时,回头一看,芦之湖和富士山尽收眼底——这是‘渐入佳境’的意思。”

    

    他的手指沿着模型西侧边缘缓缓移动。

    

    “园门面阔一丈二,大约三米六。两扇黑漆木门,门环是黄铜的,方中带圆,敲起来声音清亮。门头上不设匾额——园子的名字不挂在门外,挂在里面,进了门才看得见。这是姑苏园林的老规矩,门外是尘世,门内是山林,名字是给进了园子的人看的,不是给过路人看的。”

    

    史秀明的手越过模型上那道用木片搭成的门,进入了园内。

    

    “进了园门,迎面是一道影壁。”

    

    他的手指点在模型西侧入口内的一小块区域,那里还没有具体的模型构件,但他指得极其精确,像是在指一个已经存在的东西。

    

    “影壁用青砖砌成,高两米四,宽三米六,正好挡住视线,让人一眼望不穿园子。影壁前不种树,不放石,干干净净,只有一面白墙。白墙中间嵌一块砖雕,图案是‘五福捧寿’——五只蝙蝠围着一个寿字,姑苏工匠的老手艺,线条细得像头发丝。”

    

    他顿了顿,目光从模型上抬起,看了上原俊司一眼。

    

    “为什么进门先见墙?这是造园的第一层心思——不让你一眼看透,越是看不到,越想往里走,这叫‘藏’。”

    

    上原俊司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品出了什么滋味。

    

    史秀明的手绕过影壁的位置,向东北方向移动。

    

    “绕过影壁,向左转,是一条窄廊,一米五出头的宽度,两个人并肩走要侧一侧身。左侧是粉墙,右侧是漏窗。墙是白的,窗是空的,透过漏窗能看见园子里的竹影摇动,但看不清楚——窗格子是海棠纹的,把视线切碎了,只漏进来几片光影。”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像是在模拟走在窄廊里的感受。

    

    “脚下是青石板,石板不磨平,留着制作时的斧凿痕迹,雨天走起来不打滑。石板之间嵌沙子,踩上去沙沙响。头顶有檐,挡雨不挡风,下雨天站在廊下听雨,雨打在瓦上的声音,和打在石板上的声音,是不一样的。”

    

    他的手在模型上缓缓移动,像是在丈量那段虚拟的窄廊。

    

    “这段窄廊有九米长。九米,走完大约二十步。二十步之后——”

    

    他的手指猛地停在窄廊的尽头,然后向右一转,指向一个豁然开阔的区域。

    

    “月洞门。”

    

    他的声音微微扬起。

    

    “门是圆的,满月形,直径一米八。门洞不装门,永远敞开着,像一轮满月嵌在白墙上。月洞门的妙处在于——它本身就是一个取景框。站在窄廊里看月洞门,门里是一幅画;穿过月洞门再看身后的窄廊,又是一幅画。”

    

    他的手指穿过月洞门,点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上。

    

    “月洞门后,是第一个院落——竹院。”

    

    史秀明的手指在模型上画了一个小小的方框。

    

    “院不大,东西十米,南北八米,八十平方左右。院中不砌花台,不叠假山,只种竹。竹子不种得太密,三五丛,疏疏朗朗的,每一丛都能看见竹竿的姿态。品种采用华夏的湘妃竹,竹竿上有紫褐色的斑点,像是泪痕——传说舜帝南巡死于苍梧,他的两个妃子娥皇女英追到洞庭湖,泪洒竹上,留下了这些斑点。”

    

    “竹院的北侧,是一间小轩。三开间,不大,明间宽三米六,次间各三米,进深四米二。轩名‘听竹轩’,朝南开窗,窗子是落地长窗,夏天可以全部打开,坐在轩里看竹。冬天的夜晚,雪落在竹叶上,簌簌的声音,隔着窗子能听见。”

    

    史秀明的手从竹院继续向东移动,手指沿着一条逐渐升高的路线。

    

    “从听竹轩出来,向东走,地势开始抬升。这一段是爬山廊——廊随山势,一级一级往上走。廊的左面是实墙,右面是栏杆,栏杆外面种上杜鹃和山茶,春天开花的时候,红的白的粉的,从栏杆缝里伸进来,伸手就能碰到。”

    

    他的手停在模型中部偏东的位置,那里有一座建筑的骨架模型。

    

    “爬山廊的尽头,是主体建筑之一——枕湖轩。”

    

    他的手指在那座两层楼高的木骨架模型上方轻轻划过。

    

    “刚才杉山先生讲过枕湖楼的位置和尺寸,我不重复了。我只说一件事——枕湖轩的妙处,不在建筑本身,而是在楼前面的月台上。”

    

    他的手移向枕湖楼西侧的一小块平台区域。

    

    “月台用青石铺成,高出地面六十公分,东西六米,南北与枕湖轩的面阔相同——十五米。月台上不设栏杆,视线毫无遮挡地铺向西方。站在月台上往西看——荷花池、水榭、曲桥、望远亭、芦之湖、富士山,六重景致,一层比一层远,一层比一层淡。”

    

    他顿了顿,退后一步,看着上原俊司。

    

    “上原先生,您想想这个画面——您站在枕湖轩的月台上,脚下是青石板,面前是先近景的荷花池,中景的水榭和曲桥,远景的望远亭和芦之湖,最远处是富士山。近处的荷叶是绿的,远处的富士山是白的,中间隔着一整个芦之湖的水汽。这不是一幅画,这是六幅画叠在一起,月台边上,我会栽上两株金桂,入秋花开,香满一园,人站在这里,风一吹,香气先到。”

    

    上原俊司的目光落在模型的月台位置上,又顺着史秀明刚才指的方向,缓缓向西移动,穿过荷花池的蓝色轮廓,越过水榭的骨架,跨过曲桥的木条,落在望远亭的六角形基座上,最后停在芦之湖的蓝色树脂和富士山的白色粉末上。

    

    史秀明的手指从月台收回,沿着枕湖轩缓缓向东移动,指向那片用木架搭成的模型。

    

    “上原先生,从枕湖轩再往东,便是后院了。”

    

    “枕湖轩是园子的分界。楼以西,是前园——看花、看水、看山、看湖,是给客人看的,也是给主人待客用的。楼以东,是后院——起居、读书、弹琴、安睡,是主人自己用的。前园要开阔,后园要幽深。前园是面子,后园是里子。”

    

    他的手指停在地块最东侧、地势最高的地方——那里是整个模型的顶点,深绿色的绒面材料在灯光下泛着沉静的暗光。

    

    “东侧最高处,是主人的起居院落。”

    

    史秀明的手指在那个区域画了一个方框,动作很慢,像是在白纸上落第一笔。

    

    “院子不大,东西二十米,南北二十五米,五百平方左右,不设漏窗,不借外景——因为不需要了。前园已经把芦之湖和富士山都借来了,后院要做的事,是把它们收起来,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他顿了顿,手指在院落的中部点了点。

    

    “起居院落的北侧,是主屋,面阔五间,进深两间,单层,不出挑,不张扬。屋顶用蝴蝶瓦——那种薄薄的、弧形的青灰色小瓦,一片叠着一片,像蝴蝶的翅膀。下雨的时候,雨水顺着瓦垄流下来,落在屋檐下的石阶上,滴答滴答,不急不慢。”

    

    他的手指移向主屋的东端。

    

    “主屋的东梢间,是卧室。面积四十八平方,南墙开窗,窗子是固定的玻璃窗——不是传统的木格窗,是整块的玻璃。”

    

    说到这里,史秀明抬起头,看了上原俊司一眼。

    

    “上原先生,请恕我自作主张。传统的姑苏民居,卧室的窗子都是木格纸窗,糊一层宣纸,透光不透景。但我想,您大概不会喜欢那种幽暗。所以这里我用了整块玻璃——从地板到天花板,一整面墙的玻璃。躺在床上,不用起身,早晨的第一缕阳光会照在床尾的被子上。”

    

    上原俊司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史秀明的手指从卧室向西移动,穿过中间的过渡空间,来到西梢间。

    

    “主屋的西梢间,是一间小书房,不是那种正经八百的书斋——正经的书斋在前园的枕湖轩里。这间小书房,是起居用的,放一张小桌,一把椅子,几架常用的书。

    

    他的手指在书房的位置停了停,然后继续向南。

    

    “书房再往南,出了主屋,是一个小小的天井。”

    

    他的手指落在院落南侧的一小块空地上。

    

    “天井不算大,东西六米,南北四米,二十四个平方。天井里不种大树,只种两样——一棵南天竹,一棵腊梅。南天竹在东南角,叶子四季常绿,秋天结红果,一串一串的,像珊瑚。腊梅在西南角,冬天开花,花是黄色的,不大,但香得很。天井的地面铺小青砖,砖缝里长着薄薄的青苔。”

    

    他的手指从天井收回,重新落在院落的中部,主屋的对面——院落的南侧。

    

    “院落的南侧,分别是琴房。”

    

    史秀明说出这琴房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比之前更轻了一些。

    

    “我听杉山先生说起过,您是位大钢琴家。”

    

    他抬起头,看着上原俊司,目光里没有恭维,只有一种匠人特有的、认认真真的尊重。

    

    “所以我在这里增加了一个琴房。”

    

    他的手指点在院落南侧的一个位置上,指腹在模型表面轻轻按了按。

    

    说到这里,史秀明忽然停下来,沉默了两三秒钟。

    

    “上原先生,还有一件事。”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

    

    “琴房的墙面和天花板,我打算用杉木板——不是普通的杉木,是树龄三十年以上、自然风干五年的老杉木。杉木的纤维结构疏松,有天然的吸音效果,不会让琴声在房间里来回反射,把声音闷死。我在姑苏修过一座明代的花厅,花厅里有一间琴室,用的就是杉木板。一百多年的老房子,站在里面说话,声音不干不湿,刚刚好。”

    

    他抬起头,看着上原俊司。

    

    “钢琴是西洋的乐器,但声音的物理,不分东西。老杉木能吸掉多余的泛音,让琴声变得温暖、圆润,不刺不燥。这一点,我有把握。”

    

    上原俊司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那是钢琴家听到“泛音”、“反射”、“吸音”这些词时,身体会做出的下意识反应。

    

    “没问题,史先生,一切以您的意见为准。”

    

    “起居院落里剩下的建筑还包括了中西式合一的厨房、餐厅和电梯房,这些细节,图纸上都有,今天就不细说了,上原先生,您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上原俊司的目光在模型上缓缓移动,从主屋到天井,从琴房到厨房,从餐厅到卫生间的位置,最后回到主屋的卧室。

    

    “史先生,客房呢?万一有客人留宿,该住在哪里?”

    

    史秀明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他的手指重新落在模型上,这次指向的是枕湖轩的方向。

    

    “客房不在后院里,而是在前园,从起居院落出来,不走回头路。向西,沿着另一条游廊往下走。”

    

    他的手从天井出发,向西移动,沿着一条与来时不同的路线。

    

    “这条游廊比来的时候走的那条更宽一些,两米二,可以两个人并肩走。廊的右侧是敞开的,没有墙,只有美人靠——那种弯弯曲曲的靠背栏杆,人可以靠在那里歇脚。美人靠做得低,坐上去之后,视线刚好和栏杆齐平,看出去是一片开阔的园林景色。”

    

    他的手缓缓向西移动,经过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

    

    “游廊走到这里,地势平缓下来,上原先生,客房就在这里。”

    

    史秀明的手指点了点模型上的木片建筑,“我在这里设计了荷月居,有着两间东西相对的客房,客房的窗子朝北,正对着荷花池和富士山。窗外我会栽上几株银桂,秋来香气入室,客人住在这里,早上醒来,拉开窗帘,富士山的日出就在眼前。”

    

    史秀明的手指又移到了模型中央那片蓝色的半透明材料上。

    

    “接下来是荷花池,就如模型上的这般的不规则,池岸边会有一座用太湖石堆砌成的假山,石头的大小和姿态,我打算亲自去宜兴和太湖边的石场挑。太湖石讲究‘瘦、透、漏、皱’,瘦是体态清秀,透是孔洞相通,漏是上下有眼,皱是表面起伏。一块好的太湖石,放在池边,本身就是一件雕塑。”

    

    他的手沿着池岸缓缓移动。

    

    “荷花池的东南角,种一片荷花,品种用‘西湖红莲’和‘千瓣莲’混种,红莲开花的时候花瓣舒展,千瓣莲的花瓣层层叠叠,像一个小小的莲花座。荷花不要种得太满,留出大半个水面来映天光云影。南岸水榭一带,临水栽几株垂柳,柳丝垂水,与荷叶相映,最是江南意趣。”

    

    “池南岸,是荷风榭。榭的一半在岸上,一半伸进水里。榭的四面不砌墙,只有栏杆和美人靠。坐在榭里,脚下就是荷花。夏天的午后,把脚伸到水面上去——当然不能真的伸进水里,但那种感觉,像是坐在荷花丛中。”

    

    史秀明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悠然。

    

    他的手从荷风榭向北移动,跨过水池最狭窄的地方。

    

    “荷风榭的北侧,是一座曲桥,三折,桥面宽一米二,没有栏杆,只有两边的石条。桥面离水面只有三十公分,走在桥上,感觉像是踩在水面上。桥的东岸连着枕湖轩,西岸连着望远亭所在的小山。”

    

    他的手移向水池北侧那座用土石堆砌起来的小山模型。

    

    “小山,是用挖池的土堆起来的。这是造园的老法子——挖一处池,堆一座山,土方平衡,不浪费一分一毫。山不高,从池面算起约莫三米二,山顶上,就是望远亭。山上我不种杂树,只植两株姿态苍古的赤松,再配一两株老梅,松四季常青,梅寒冬开花,一刚一柔,一稳一雅,正好镇住这座小山头。”

    

    他的手指落在六角形基座的模型上。

    

    “望远亭,六角,攒尖顶,亭子的六根柱子用整根的楠木,不刷漆,保留木料本身的纹理和颜色。亭子里不设桌椅,只在亭子的北侧和西侧做两排美人靠,人可以靠在那里看湖看山。亭子的地面上铺青砖,砖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当然,那要等园子建成两三年之后,青苔才会慢慢长出来。”

    

    他的手在望远亭的位置停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向西移动,指向芦之湖的蓝色树脂和富士山的白色模型。

    

    “站在望远亭里往西看——芦之湖在脚下,富士山在远方。视线从亭子的六角形开口望出去,像是透过一个六边形的画框看一幅画。画的内容每天都在变——早晨有雾,湖面是灰白色的,山影模糊;中午天晴,湖面是蓝色的,富士山的雪顶在阳光下反光;傍晚日落,湖面被染成橘红色,富士山的山体变成深紫色,山顶的雪是最后亮着的那一点。春有樱,夏有荷,秋有桂,冬有梅与松,一年四季,园子里都有看头。”

    

    说到这里,庄园的地面建筑便基本介绍完了,史秀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润嗓子。

    

    上原俊司站在模型前,目光从望远亭收回来,沿着史秀明刚才讲述的动线,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扫过整座模型——从西侧的园门,到影壁,到窄廊,到月洞门,到竹院,到听竹轩,到爬山廊,到枕湖轩,到月台,到荷花池,到荷风榭,到曲桥,到望远亭,再到后院的起居院落、主屋、天井、琴房、厨房、餐厅。

    

    他转过身,面对史秀明,伸出双手。

    

    史秀明微微一怔,随即也伸出了双手,四只手握在了一起。

    

    “史先生,”上原俊司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听明白了,这座园子,您心里已经有了,我等着看它从地里长出来。”

    

    史秀明握着那双年轻的手,感觉到对方掌心的温度。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到了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上原俊司松开手,退后一步,朝史秀明微微鞠了一躬。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浅浅的点头,而是认认真真的、角度恰到好处的鞠躬。

    

    史秀明连忙也鞠了一躬。两个人直起身来的时候,目光碰到一起,都笑了。

    

    翻译陈琳坐在一旁,手里握着笔,笔记本上空空荡荡的——一个字都没有记下来。不是她偷懒,是根本来不及。

    

    从史秀明开口讲第一句话开始,她就发现自己陷入了困境。

    

    “……沧浪亭的建筑特色,在于‘借景’二字。”

    

    这句话她翻得出来。

    

    “园内无墙,园外有山,用一条复廊把园内的水和园外的山连起来。”

    

    这句话她也翻得出来。

    

    但接下来——“瘦、透、漏、皱”,这四个字一出,她手里的笔就停住了。

    

    她当然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但要用日语把这四个字的意境完整的翻出来,她自己都觉得不像样子,杉山雅则听了一定会一头雾水。

    

    还有“借景”、“藏”、“渐入佳境”、“步移景异”、“前客后主”——这些词,每一个都像是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她翻过来翻过去,怎么都找不到一个妥帖的日语词汇把它们包住。

    

    她试过几次。每次杉山雅则看向她,等她翻译的时候,她就硬着头皮把史秀明的话用日语说一遍。

    

    但说着说着,她自己都觉得声音在发虚——那些被史秀明用软糯的姑苏腔调说得活灵活现的画面,从她嘴里出来就变成了一堆干巴巴的建筑术语。

    

    杉山雅则听完她的翻译,点了点头,但目光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困惑。他不是不满意,而是他知道自己听到的肯定不是史秀明原话的那个味道。

    

    到了后来,陈琳索性不翻了。

    

    她发现上原俊司和史秀明之间的对话已经完全不需要她——两个人用中文一来一往,一个讲得细致,一个听得明白,中间没有缝隙可以让她插进去。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安安静静地当一个听众。

    

    这是她来霓虹三年多以来,第一次在正式的商务场合里,从头到尾听完一场用中文进行的专业汇报。

    

    而那个听得最认真、问得最仔细的人,居然会是一个霓虹人。

    

    杉山雅则坐在右侧上手的位置,全程从头到尾都没有催促过陈琳一句。

    

    他听不太懂中文,但他看懂了史秀明的表情。

    

    杉山雅则做了二十年的地产开发,经手的项目上百个,见过的设计师不计其数。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设计师,在方案汇报的时候,把一座还没有动工的园子说得像是自己已经在那里住了几十年。

    

    他不需要听懂每一个字,他只需要看史秀明的眼睛,就知道这座园子的设计——成了。

    

    当上原俊司和史秀明握完手、鞠完躬的时候,杉山雅则知道,地面建筑这一部分,已经不需要他再多说一个字了。

    

    “上原桑,”他微微欠身,声音比刚才汇报时低了一些,但更加沉稳,“史桑已经把地面建筑的部分讲得很清楚了。接下来,请允许我向您汇报地下室的设计方案。”

    

    他说完这句话,侧头看了一眼陈琳。

    

    陈琳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坐直了身体,把这句话翻译给史秀明听。

    

    史秀明点了点头,退后一步,把模型旁边的位置让给了杉山雅则。

    

    上原俊司看着杉山雅则,微微点了点头。

    

    “杉山桑,请。”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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